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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南京沈府稳(第2页)

沈夫人得了消息,放下手里正择的菜,擦了手走到堂屋。油布拆开,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方匣子,匣面漆光温润,边角刻着极浅的云纹。打开来,上层是一封信,下面是两样东西——一支银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粒小小的南珠;另一件是一方端砚,石色青润,约莫巴掌大小,砚沿上刻着二字,笔意古拙,像是照着某块旧石头的拓片临的。

沈夫人先拿起那封信。沈砚明的字比上一回更沉稳了些娘,京中一切如常。那支梅簪是儿媳在京城老银铺子里觅得的,说是南边的手艺,正好配娘。砚敏那方端砚是儿子在南市旧书铺里翻到的,石色极好,边角的刻字像是明初的老工,给了她练字用。另有一桩事——瓦剌那边的探子近日消停了些,大约是入冬后马匹没膘,暂时不敢大动。娘放心,边关的冬衣已经运过去了,杀虎口那边的将士们都拿到了厚棉袄。

沈夫人把信纸轻轻搁在桌上,拿起那支梅簪凑近窗口的光端详。簪头的梅花瓣薄透得能看见光从背后透过来,花心的南珠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微光,大约是被好生养护过的。她转了转簪子,在鬓边比了比,又放回匣子里。

砚敏得了消息,从账房一路小跑回堂屋,看见那方端砚时眼睛亮了。她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沿着二字的刻痕走了一遍,忽然说娘,你看这个字,少了一横——是故意刻成这样的,跟明初有些碑刻上的写法一样。她把端砚翻过来,底面光润如镜,对着日光能看见细密的石纹如丝如缕地蔓延开来,像是老石头里藏的岁月都醒了。

沈夫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忽然觉得这方端砚托在砚敏手心里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沈砚明头一回摸到父亲那把旧剑时,小心翼翼又舍不得放下的样子。她没有说破,只拍了拍砚敏的肩收好了。你哥说给你练字用的,别糟蹋了好石头。

砚敏抱着端砚回自己屋里去了,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沈夫人重新坐回堂屋里,把那支梅簪又拿起来看了一回,然后小心地收进梳妆台的匣子里,和沈砚明小时候从边关捎回来的那些小物件放在一处——几枚磨得光润的边关石子,一片压干了的胡杨树叶,还有一封他七岁时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家信,开头写着娘,雁门关的风比咱家院子里的桂花香多了。她合上匣子时手指在盖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起身去了厨房,把那包还没拆封的桂花糕又往窗台上推了推,让日头晒着。

砚敏得了那方端砚之后,接连几日的傍晚都在自己屋里磨墨练字,连晚饭都催了好几遍才肯出来。沈夫人有回路过她窗下,听见里头研墨的声音细细匀匀的,像是用足了耐心。她没推门进去,只在窗外站了站便走了,心里头暖融融的,比灶膛里的柴火还耐烧。

砚敏试墨写了头一页,用的是他哥上回抄给她的边关诗,写完了自己端详半晌,觉得字那个少了一横的写法确实比正体字来得古拙有力,便在纸上又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稳当些。

初冬的霜落了又化、化了又落,秦淮河上的风渐渐带上了硬劲儿,吹在脸上不似秋天那般软了。沈家的船队赶在封冻前又跑了两趟漕运,把最后一批厚棉布和药材送上了北上的货船。沈夫人每日查看账册,把货物清单一笔笔核对清楚,连船工们路上吃的干粮都事先让厨房备好了,用油纸打包了分装在各条船上。

那天午后,沈忠从通州回来了。他比上次瘦了些,脸颊的肉凹下去两处,但精神头倒比走的时候更足,进了院门就笑呵呵地喊夫人!京里又带信回来了!他从怀里摸出封信递过来,信封比上一回厚些,封口处压了一块蜡印,印纹模糊不清却隐隐可辨——是沈砚明书房里那方旧章盖出来的。

沈夫人接了信,先没有拆,伸手给沈忠倒了杯热茶你先歇口气。这趟跑得辛苦,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沈忠接过茶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没出岔子。去的时候赶上顺风,运河上的冰还没封实,昼夜兼程走了六天就到了通州。回来时京里说边关的冬衣已全部放到位,杀虎口那边将士们托沈少爷带了句话——谢沈夫人送来的棉布,厚实暖和,弟兄们让问夫人好。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替那些将士把话带到的那一刻,自己也跟着精神了几分。

沈夫人点了点头,这才低头拆信。沈砚明的信写得比上回稍长一些,字里行间偶有墨点溅落的痕迹,大约是急匆匆的间隙里写的娘,边关的冬衣已经下去了,各营的回函今早也到了,都说料子厚实,穿在身上比往年好了许多。另有一事——儿子给砚敏做了一件冬褂,托船队一并捎回去,戈壁风大——哦不,边关风大,她个子蹿得快,去年的衣裳怕是小了。那方端砚若是用着顺手,下回儿子再寻个笔架一道捎回去。信的末尾另起一行,笔迹比正文略轻了些娘,昨晚站在城楼上往南望,忽然想南京院里的桂花该落尽了罢。等忙完了这阵,儿子回去看您。

沈夫人把信纸搁在膝上,指腹轻轻压着那行儿子回去看您几个字,像是要把那几笔墨痕的温度留住似的。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着沈忠说砚敏呢?让她来拆她哥捎回来的东西。

砚敏从账房跑过来时,辫子都跑散了,几缕头沾在额角上。她远远看见石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脚步更快了几分,到了跟前先喘了口气才动手解包袱皮。包袱里裹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青色冬褂——针脚密实,袖口收得窄,领口缝了一圈细棉布边,大约是为了挡风用的。冬褂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砚敏拆开来读,是沈砚明的字迹,比信上的正文略潦草些,大约是随手写的砚敏妹妹,这件冬褂是让你嫂子帮忙裁的,边关风硬,你穿上应该正好。上次你画的那幅秦淮河我收到了,挂在我书房里了。你若是有空,再画一幅院子里的桂花树给我,我想看看江南的桂花开到冬天的样子。

砚敏把纸条读了两遍,把冬褂拎起来抖开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袖口果然刚好长出一截,大约是她还在长个子,他哥特意多留了余地。她低头摸了摸袖口那道细棉布的边沿,眼眶忽然有些红,却硬是没让那点水光落下来,只是把冬褂叠好抱在怀里,说了句我今晚就画。画完了跟下趟船一道捎过去。

夜里沈夫人坐在灯下给沈砚明写回信。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在初冬的风里落了大半,光秃的枝丫间漏出几颗残存的晚星,被窗框裁成了一小片安静的亮。她落笔时比上回多写了几行,问他的膝盖疼不疼、京里的冬天比南京冷多少、同僚们好不好相处,最后添了一句院里的桂花已经落尽了,等明年初秋再开的时候,你该回来了罢。

写完搁笔晾墨时,她忽然听见砚敏在东厢的窗下轻声哼着一不知名的调子,大约是江南一带的童谣,曲调简单而绵长,被夜风送过来时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细细的线在暗处慢慢抽着。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断,只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用蜡封了口,搁在窗台上等着明早让沈忠带走。

窗外的秦淮河上,最后一艘沈家的商船正缓缓靠岸,船尾的字旗在夜色里微微飘动,被岸上的灯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收缆绳的吆喝声和木桶磕在船舷上的闷响,混着河水的轻拍声,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这老城在入冬前最后的、安稳的呼吸。

初冬的风在秦淮河上跑了三五日后,河面终于泛起了薄薄的冰凌。清晨时分,船工们撑篙探进水里,能听见细碎的冰片撞在竹篙上的脆响,像瓷器轻轻磕在一起又分开。沈家的船队在头一场冰封到来之前全部靠了岸,船舱里的货卸得干干净净,连船底都刷了一遍桐油,搁在码头上等着来年开春再下水。

沈夫人站在河岸上看船工们收拾缆绳,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薄雾。她把手拢在袖子里,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被霜浸得泛白,身旁的丫鬟替她挡着风。她看着那些被麻绳缠紧的船桨和收拢起来的帆布,心里头踏踏实实的——今年的货都运到了,边关的冬衣、药材、粮草,一件不落地交到了该去的地方。剩下的日子,就是守着这院子慢慢过冬了。

砚敏穿了那件灰青色的冬褂在院子里走动,袖口果然长出一截,她嫌碍事便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一小段细棉布的边。她每日上午在账房里教那几个学生做分类簿,下午便回自己屋里对着那方端砚练字。近来的字比上个月圆融了些,沈夫人偶尔经过她窗下,看见她临的是沈砚明抄回来的那诗,末句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被她临了十来遍,每遍都比前一遍少了些稚气。

那天傍晚,砚敏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跑到廊下找到沈夫人,展开来是一幅画——画的是沈府的院子,桂花树、廊下的竹椅、远处秦淮河上的船影都在,只是桂花树上没有花,枝头干干净净的,被浅墨染了一层薄霜。砚敏指着画角的一行小字说娘,我把哥要的桂花树画好了。可是花开的时候过去了,我便画了霜枝,他大约也能看看江南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沈夫人接过画看了很久。画上的院子是她在廊下坐了大半辈子的那个院子,桂花的秃枝在墨色里显得瘦而有力,像是把所有力气都收进了根里,等着来年开春再往外长。她伸出手指在画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把画还给砚敏画得好。明天让船队带过去,他应该会喜欢。

砚敏收了画,却没有立刻走。她在沈夫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院子里的秃枝,忽然说娘,等哥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在这树下喝一回酒罢。

沈夫人没有答话,只伸手替她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别到耳后。夜风从院墙外头穿过来,把廊下那盏灯的火焰吹得微微偏了偏,又稳住了。两个人坐在廊下没有说话,只看着那些秃枝在月光里慢慢摇着,像是替她们在风里等着什么。

三天之后,沈忠又从京里跑了一个来回。这回他进门时没有骑马,是坐船回来的,大约是路上冰凌厚了,骑马反而不如行船稳妥。他把信交到沈夫人手里时,冻得通红的指头在袖子里缩了又缩,嘴上却不停夫人,少爷说边关那边今冬太平,瓦剌没有动作。他还说上回托人带回来的那件冬褂,砚敏小姐穿着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下回他再让人改。沈夫人拆了信,里头是沈砚明的短笺,比前几回都简略,大约是忙得紧了,只在末尾圈了一行字娘,南京若落雪了,替我看看院子里的桂花树——我总记得它雪里的样子。

砚敏从账房跑出来,听说有信来了,便凑过来从母亲肩后看了那行字,忽然说娘,哥是不是想家了?

沈夫人把信纸叠好放进袖中,望着院墙外灰白的天色,初冬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她转头对砚敏笑了笑大约是。去把你画的那幅霜枝也誊一份,跟回信一道送去——他看了画,就跟见着这院子一样了。

砚敏应了一声便往自己屋里跑,脚步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轻快的声响。廊下的丫鬟们正把收好的桂花干从竹筛里装进布袋子,预备着过年做糕饼用。厨房里大师傅在剁肉馅,咚咚咚咚的,像是给这院子打着一种安稳的、不着急的拍子。

沈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光秃的桂花枝,想着沈砚明信里那句我总记得它雪里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转身进了堂屋,把窗台上那包晾干的桂花收进柜子里,然后拿出针线篮,开始给沈砚明缝一双新棉袜——比上回的护膝还厚些,脚跟处多加了两层布,边关的冬夜比南京长,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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