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张员外把石彪拉进去喝了三杯酒,走的时候石彪脸都红了,大概是喝多了记不清。福伯说完,又补了句,不过老刘还说,今早街头贴了告示,京营要调一批人去大同,点名的文书上写了好几个跟咱家有旧的人。
素心把米下了锅,盖上盖子,才转头道知道了。今日周叔出门买药,让他走西市那条路,别从京营门口过。她顿了一下,少爷起了吗?
起了,在后院看鹩哥呢。
素心擦干了手往后院走。清晨的阳光还不烈,斜斜地穿过槐树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沈砚明蹲在竹笼前,正捏了根草茎逗那只鹩哥。鹩哥的翅膀比昨天精神了些,能扑腾着跳上一根矮枝,歪着头冲他叫了两声,声音沙哑但有了力气。
素心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块李御史的帕子递了过去——昨夜临睡前她从沈砚明书箱里翻出来的,又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今早忽然看出了新的意思。账册有诈,另查调拨另查两个字写得格外重,炭笔几乎把帕面划破了。
你说,李御史说的,会不会不只是让我们查调拨的数目?素心指着那两个字,他特意写重了,是不是在暗示我们,除了账册,还有别的东西要查?
沈砚明捏着草茎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帕面上那两道深深的炭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李御史的儿子在石亨手下当差,那这孩子平日接触的除了账册,还有书信、密函、往来名帖。李御史说另查调拨,也许不只是让他查棉衣的调拨去向,更是让他留意石亨府上过什么东西、什么人。
你让周叔回来时绕一趟陈景那儿,带句话。沈砚明站起来,把帕子收进袖中,问问他,能不能拿到石亨府上近半年的访客名册。
素心点了点头,起身时顺手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她没多问,但沈砚明知道自己想到的,她大约也想到了。两个人并肩从后院往前院走,经过槐树底下时,素心忽然弯腰捡了片落叶,搁在手心里看了看槐树叶子比去年绿得早。
沈砚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果然满树的叶子已经浓绿得亮了,密密匝匝地遮了小半边院子的天光。他记得去年秋天离京时这棵树才开始落叶,算起来,也不过八个月的功夫。
周先生从东市回来时已近午时,篮子里搁了捆药材、一块五花肉、两把嫩韭菜,还有一小坛子酱菜。他把药包递给素心时,底下压了张叠得极小的纸条。素心收了药包进屋才打开看,是陈景的字访客名册需两日。另,昨日石亨往大同送了一封密信,走的私驿,未经过兵部。
沈砚明看过纸条,放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药碗旁边,素心端了碗刚熬好的汤药过来——汤色浓黑,苦味扑鼻,是宣府老军医那个方子熬出来的,沈砚明每日两碗,用来掩人耳目。
喝了。她把药碗递到他嘴边,神情认真得不容讨价还价。
沈砚明苦着脸灌了下去。素心立刻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是东市新买的话梅,酸甜的滋味慢慢盖过药苦。她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眼底那层替石亨密信绷着的暗色终于松了松,弯起了一点浅淡的笑。
午后,沈砚明照例坐在窗边翻那本《农桑要术》。素心在隔壁屋里教砚敏绣花,小丫头被针扎了手指,哼哼唧唧地嚷疼,素心便拿了她自己绣的那块帕子做样子,耐心地比划给她看。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融融的,落在两个人低垂的侧影上。
沈砚明朝那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书。书页上写的恰好是凡种蔬者,勿贪早,勿求,待土气足而后下子,则根深叶茂——他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了一停,嘴角微微翘起,随即翻过页去,继续往后看。
街上的告示还贴着,石彪的户籍册子还翻着,石亨的密信还在私驿的路上走着。但这间院子里的阳光、药香、绣花针和翻书声,一样不少地填满了这个寻常的午后。
消息是黄昏时分从后门递进来的。这回是个沿街叫卖糖葫芦的小贩,竹靶子上插着红艳艳的果子,在暮色里格外扎眼。福伯买了一串递给小丫头,小贩找回铜板时指缝间夹了张极薄的纸条,福伯接铜板的功夫就攥进了手心。
纸条送到沈砚明手里时还带着糖葫芦的甜气,陈景的字迹比上午更潦草了些密信已至大同,石亨令其侄三日之内烧毁全部账目、遣散知情书办,并调换营中三名掌粮主簿。弟已托人先行一步往大同送信,但最快也要两日才到。大哥务必在两日内想好对策,一旦证据被毁,前功尽弃。
沈砚明把纸条又读了一遍,拇指按在三日之内几个字上,指节微微泛白。素心端着晚饭进来时见他脸色不好,放下托盘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纸条看了看,又轻轻放回了桌上。
先吃饭。她把碗筷摆好,饿着肚子想不出好主意。
沈砚明坐到桌边,筷子夹了块红烧肉,肉炖得酥烂,冰糖的甜和酱香混在一起,入口即化。他慢慢嚼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三日之内那几个字。从京城到大同,最快的驿马也要四天才能打个来回,陈景的人已经出了,但两天才能到——加上石亨侄子那边得到信后动手销毁的时间,剩下的窗口窄得可怜。
素心给他添了碗米饭,又夹了筷青菜搁在他碗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赵参将那边,让陈景再送封信去,不是从京城的,从太原府那边绕一道。石亨走的是私驿,咱们也走一趟私人的路子。赵参将若提前得了消息,能把账册先藏起来。
沈砚明抬头看她。素心正低头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出细小的瓷器声响,她嘴唇抿着汤,目光落在桌面那些纸条上,神情笃定,像在盘算一棵白菜能腌几坛酸菜似的从容。
太原府的路子谁认识?他问。
苏婉的大伯在太原府当通判。素心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昨儿苏婉来送丝线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说她大伯年前刚调过去,手上管着太原到大同的官驿。让她大伯以核查驿站的名义,往大同那边递一封公函,夹带咱们的私信进去,比陈景的人还快半日。
沈砚明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苏婉的大伯——这层关系他倒是头一回听说,苏婉昨日来送丝线坐了不到两刻钟,和素心在里间说了会儿话就走了,大约那会儿就把这路子递给了素心。
你昨日就知道了?他看着她。
素心把碗底的汤喝干净,才抬眼道昨日苏婉来说的时候还不确定能不能走通,我没告诉你,怕你白惦记。今天下午她差人捎了话来,说她大伯那边应了。她说到这儿,声音轻了些,就是有一点,公函上要盖太原府的印,苏婉的大伯担着干系。
沈砚明沉默了片刻。苏婉的大伯他见过,一个老实巴交的文官,在地方上熬了二十年才升到通判,最怕惹事。肯替他们盖这个印,大约是苏婉在背后磨破了嘴皮子。
记下这个人情。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碗筷,等事成了,我要亲自去太原磕头。
素心收了碗筷,又给他倒了杯温茶,才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了深蓝,福伯把院里各处的灯一盏盏点了,都是最素的白纸灯笼,光晕薄薄的,拢不出一丈远。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又轻轻响了三下。这回是个布庄的伙计,抱了两匹靛蓝棉布来,说是陈姑爷吩咐送来的秋料。福伯接了布,伙计低低说了句访客名册已到手,明日辰时送到,便挑着担子消失在巷子口。
沈砚明听了福伯的禀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名册明日就有了,加上太原府那边的公函,两日之内如果能在大同把账册保住,等到通政司那边的折子有了下文,石亨这条线就能串起来了。
素心把两匹棉布抱进里屋叠好,出来时手里捏着那件补了一半的旧袍子,坐到灯下继续缝袖口。针尖穿过布料出细密的声,在安静的夜里像小虫子在咀嚼桑叶。
等这阵子过了,沈砚明看着她的侧影,忽然开口,我陪你去城南听戏。你上回不是说想听那出《琵琶记》么?
素心针线不停,嘴角却弯了一下你记性好,我就说了一回。她咬断线头,把袍子抖开看了看袖口,补得平平整整的,针脚和原来的几乎看不出来。城南的戏园子听说正月里烧了大半,新搭的台子还没盖好呢。
那就去城外踏青。沈砚明把茶杯搁下,去西山看桃花,你不是说走那年西山桃林还没开花,想看看开了是什么样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