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深夜被传召,佟国维还是害怕了。
室内温暖,和在外面走了一路带上的寒气相激,佟国维狠狠一抖,打千行礼:「奴才叩见万岁爷。」
却许久听不见叫起的声音。
书纸被翻过的娑娑声在头顶响起,很闲适,似乎皇上一点都不为废太子的事没人当替罪羊而着急。
佟国维到底是上了年纪,这麽着保持一会儿姿势就觉得胳膊膝盖的关节都锈掉了似的僵硬。
又翻过去一页,才听见说:「舅舅来了。」
佟国维:「臣有罪。」
康熙嗯了声:「舅舅知道就好。朕还以为,舅舅一进门就又将朕一军,是打定主意要以死留青史,好给朕留下一个独断专行刻薄寡恩的名声呢。」
佟国维:你不是吗?
佟国维双膝都跪在了地上,叩头道:「臣不敢。」
康熙把书放到手边,让梁九功给赐座。
梁九功搬来凳子,搀扶着佟国维起身坐下,感觉到他手臂上的颤抖感,心里笑了声,都怕成这个样子了,不知道还硬气什麽?
难道是觉得去传口谕的十五爷好欺负?
康熙说道:「舅舅知道天上为什麽有云,雨滴又是如何形成落下的吗?太阳为何东升西落,咱们这个世界究竟是天圆地方还是天地皆圆?太阳距离我们有多远,太阴之上可真有广寒?」
佟国维这才是屁股刚挨到凳子,就听见皇帝大外甥这麽一席让人摸不知道头脑的话,感觉跟行走在伸手不见无知的黑暗中突然一脚踩空了似的。
「臣不知。」
年纪大的人,回话都颤颤巍巍的。
康熙笑了笑,点点放在手边的书:「朕以前也不知,十五的神仙师父给了这本书,还真是让朕懂得了不少。」
佟国维唯有乾笑而已,皇上不会想说他要是不听话就让十五那个神仙师父把他的命取走吧?
康熙的语气很懒散:「比如说这自古以来的规律是大自然定的,从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想法而有所改变。自古以来,君主为人主,却自认为上天的儿子,天子,呵,看似高高在上也不过是因为抵抗不了这自然界自然而然变化的规律,而向强者称臣罢了。朕以前向天称臣,真相信上天祖宗都会保佑朕。然而,康熙八年丶九年丶十年丶十一年丶十三年丶十四年,黄河几乎每年一决口,十五年,三藩之乱起,夏六月,黄河两次大决,溺死之人无数。三藩动乱,黄河大决,天灾人祸相连,国中饿殍遍野,朕熬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顶着整个前朝的压力找钱。坚持前线用兵,坚持任用靳辅去治黄,才能有今天的太平天子做。朕听政四十九年,这个皇帝做得真没有一天是容易的,因此朕很感谢你们这些都在危难时机给朕分忧过的臣子,於能包容之处尽皆包容,难道是朕必须包容尔等?」
这又是三藩又是黄河大决的,跟说鳌拜有什麽区别?
鳌拜是什麽下场,那麽一个权臣武功之臣,被年纪轻轻的皇上用布库的小把戏给抓起来当场格杀。
佟国维已经在凳子上坐不下去了,滑下来跪到一边,他的心里掀起的滔天巨浪,根本就不敢猜皇上这些话是什麽意思。
而且还说他不怎麽能听得懂的自然规律啊什麽的,这是如果他不听话当这个替罪羊要连天都掀了啊。
「舅舅怎麽又跪了下来?」康熙似乎才发现佟国维跪在地上似的,「梁九功,你没长眼睛吗?还不快把国舅爷搀扶起来。」
佟国维差点吓尿,梁九功扶着他缀着,哭喊道:「您就让奴才跪着吧,蒙您照顾咱家多年,奴才惶恐,深念皇上之恩,奴才每天都和内人向菩萨皇天祷告,祈求您能万岁万万岁。奴才对皇上,对您一片忠心,绝对不敢有旁的心思。」
康熙一下子笑了,是那种开怀毫无阴霾的笑容:「舅舅,朕刚才不是说了吗?太阳东升西落,云和雨的形成都是有着自然规律的。这规律是,嗯,怎麽说的,藏在事物本身,揭示了事物本质的东西。了解规律掌握规律,可能会改变它。但是你必须知道,改变是可以的,要颠覆却不可能?比如人的寿命,和太阳的东升西落,也是一样的。老了,那就是老了,靠着菩萨皇天也万难长久。从秦始皇到如今,也才过了多少个年头,朕啊,何敢想万岁万万岁?」
佟国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皇上之思想,一万个臣也赶不上。」
康熙笑纳这个马屁,换了个姿势,斜靠在软枕上,看着地面的佟国维问道:「舅舅今年多少个春秋了。」
佟国维:「马齿徒增,六十馀六矣。」
「六十而耳顺,」康熙算了算,「您还差四年不到从心不逾矩的年纪呢,难怪舅舅可以随意不拘礼,想来是以为自己一举手一投足都自然地在情理之中了。不过这时候,您是听什麽话都能过耳一笑的了吧。」
佟国维:「是,是的。」
康熙:「那朕就说句大实话,子孙长大了,舅舅就该让子孙自己上来拼,还劳动您这老身子骨今儿这个明儿那个的见,真就不知还有几时寿命了?不过朕也为舅舅想了,佟佳氏现在虽贵,却都系於朕一身。舅舅膝下子嗣虽多,却和朕一样,没几个有出息的子嗣。您不就得多为家中考虑一下吗?」
佟国维整个的後背都湿了,一点都没有夸张的湿透了,他乾笑道:「皇上说的是,奴才就是看着底下的儿子们不争气才难免的多思多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