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忽地冲到了甲板上,拼命朝这边叫喊起来:
“大郎,大郎,我的大郎,你容我过去,容我过去见你一面……”
周奉疆冷冷地转过了头去,带着媜珠往船舱内去:“不必理会那疯妇叫唤!”
那边郑夫人的儿女和丈夫以为她是陡然中了什么失心疯,全都冲到外头阻拦起她来,而郑夫人拼命挣脱家人的拉扯,依旧喊道:
“你如今贵不可及,你不让我来见你,我这辈子也不再能见到你一面了……”
船舱内,媜珠用力推开周奉疆的手:“你不是恨她在扬州时连见你一面也不肯吗?现在她要来见你了,你还不准?”
她无奈地叹息:“母子骨肉之情终难割舍的,她要见你,你就见见她吧。”
“你也是想见她的,想和她说说话的,对不对?”
周奉疆一把拂开媜珠,他怒气冲冲地向外走去,对着那头船上的郑夫人喊道:
“你的一生都在抛弃我,现在又假惺惺说要来见我做什么?你还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我看你求之不得才对!难道是要来和我叙什么所谓的母子之情?你不是想来吗,来啊,你来了我就掐死你把你扔下去沉湖,我说到做到!”
他这会在和郑夫人与媜珠这两个伤他最深的女人的刺激之下,其实神智已经完全不像是个正常人了。
郑夫人在那边愣了愣,很快依然坚定地说道:
“我要去,你让我过去看看你,你杀了我我也愿意。你让我过去,大郎,我要过去见你。”
周奉疆冷笑着命令倪常善:
“去,把她从那头甲板上接过来。我看看她要对我说什么。”
第79章
这些年来,郑萱娘的内心总会时常处于愧疚与不安之中,哪怕她看似过着多么美满的日子,也还是时常会在午夜梦回时陡然惊醒,汗湿衣衫。
这份不美满源于她对她第一个孩子与第一任丈夫的心虚与亏欠。
她没有将自己丈夫战死的抚恤花在他唯一孩子的身上,她把丈夫用性命换来的最后一笔钱送给了自己娘家的弟弟娶妻。
而后,她又抛弃了她和她原配丈夫留下的这个唯一血脉,只为将自己过往的人生洗成一张白布,“清清白白”地再去嫁给别的男人。
其实她无颜面对她的原配丈夫,也常常因为抛弃了那个孩子而受到内心的谴责。
恐怕在天下人眼里,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所有人都会唾弃她的所作所为的吧?
她知道她看似美满平静的人生里,终究还是存着一丝不如意。
未必是那样的刻骨铭心、百世难忘,未必日日夜夜让她心痛如刀绞、寝食难安,但总是扎在她血肉里的一根刺,一根细细的刺,取不出,挖不掉,不经意间碰到了就会扎你一下,让你坐卧难安,如鲠在喉。
她爱她的第一个孩子吗?
剖心切肺地说一句诚心话,——不爱。
她不爱他,直到现在还是爱不起来。
她最爱的是自己和第二任丈夫的长子秉清,然后是自己的长女,次子,次女。
为什么同样是她的孩子,她独独不爱他?
起先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时,他们母子在北地冀州的日子实在太艰难,那样贫瘠的生活,当每日连吃饭和活着都成了问题时,她没有太多的精力和情意去爱自己的孩子。
再后来,她离开了冀州,终于到扬州过上了自己安稳的生活,当她开始有精力去爱自己其他的孩子时,他们母子已经分开很久了。
在她的记忆中,年复一年的过去后,她都快忘记他的样子了。在她心里,她也对他感到了陌生。
长久的骨肉分离,长久的朝夕不见,再浓的母子情意,也该淡得一文不值了。——何况他们的母子情分本来就没有浓过。
所以,如果让她再选一次,当年在冀州她依然会抛弃他,当年在扬州她依然不会选择去见他。
她不会为了他而放弃或是打破自己本应平静的生活。
但即便她不爱他,也同样改变不了她对他的内疚与悔恨。
如果她能做什么来为自己赎罪,让她能够从此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个世上,让她每次去佛堂寺庙内上香祈福时不再饱受佛祖菩萨慈悲目光的审视谴责,那她愿意去做。
在扬州时,他给她送了十箱黄金,她为什么不愿见他呢?
因为那时候的她知道,这个儿子过得很好,他过得比她好多了,他什么都不缺,她的出现对他来说并没有意义,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和他见面,不仅不能让她通过某种方式的付出来缓解内心的愧疚感,还会打乱她彼时应有的生活。
于是,她选择了不见,选择了和他各自安好,勿挂勿念。
在扬州得知自己当年抛弃的儿子竟然就是那个在北地称雄的霸主时,她的内心是无比震撼的,或许丢下他的时候,她连他还是否会活在这个世上都不敢想,谁能猜到这个孩子竟还有此等的造化?
他过得好,她不能为他做什么,她永远亏欠了他,所以她内心对他的歉疚一直没有少过。
但这对她来说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至少知道他好,多少次午夜梦回时,她也不用再梦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朝她追魂索命、向她质问她为何要将他抛弃、眼睁睁地送他去死了。
再后来的几年里,她在心中想起这个孩子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哪怕她知道她的儿子就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天子,她既无半分与有荣焉的自得之意,更没有想要和他攀附关系,朝他索要些什么。
自他六岁那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连他今时今日会是何等模样她都不知道。
白日里她和他在湖畔有过一面之缘,可即便如此,她都不曾在自己心中怀疑过这会是她的亲生儿子。
直至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