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固然没有射穿神明的躯体,可此时此刻,开枪者的声音却还继续回响在天空的耳边。
“原本我还应该在这场雨下,对你或者其他某位,说一句‘主神阁下,时代变了’的。”
随着薄光第二句话落下,又是一声枪响爆鸣在空气之中。
而这一次同样是空枪。
随后是薄光的第三句话:“我甚至仔细考虑过,究竟要将神力压缩成怎样的尺寸、怎样的形态,才能比奔雷更快,比阴影更毒,比水流覆盖面更广……”
这句话最后的尾音着实听不清晰,因为前者那本就不高的声音早已淹没在第三声枪响里。
三句低语,三声枪鸣。
于剧烈的爆鸣声下,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空前的寂静。
毕竟这三枪撕裂的不仅是空气,还有某位天空化身的所有理性与平静。
“……我假设你清楚你在做什么。”
如若是两年前,薄光十八岁的那个午夜听到埃如此开口,他或许会费尽心思地去揣摩后者的情绪与用意,担心自己是否又莫名其妙地触怒神明。但现在是两年后。
对于一个因为他送出鹰隼,就连神纹都变作鹰羽纹的神明;对于一个因为他在主殿里勾勒出白玫瑰,就让整个薄帝国乃至所有战场都盛开白玫瑰的主神,他究竟要去费心思索什么?
思索对方杀他的那0%的可能性吗?
所以这一瞬,薄光对上埃那双晦暗的金眸,直接嗤笑着开出了第四枪。
这一次他倒是开始在枪身中凝聚神力了。
然后下一秒,伴随着第四声枪响,纯白的玫瑰花瓣就此如礼炮炸开般迸射于枪口。
等到神力凝成的花瓣在热烈中坠落在地,只见那白骨的枪口处,就这么静静开出了一朵玫瑰。
随手将枪口的玫瑰摘下以后,薄光再次撩眼看向了角落里的埃。
从他凝聚神力、到枪声响起,那个刚才还在说着仿佛捕猎宣言、对一切动向一清二楚的天空,却自始至终没有移开半步。
显然早在他踏进这个世界的第一秒,某位神明就已经将性命当作了玫瑰的养料。
所以说,他究竟要去费心思索什么?
以前薄光执着于分清每一个个体,每一种感情。
在原世界的二十年里,他也曾一次次在午夜思索过,薄雨是因何生下的他,薄阳是为什么在若干种选择里、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地留下他的性命;他也试图区分过埃、阿蒙与阿尔法,他一再分析对方神眷他的动机,为他赴死的根源,乃至无数次为他心动的内在逻辑。
关于前者,他早已在二十年里逻辑自洽。
因为无论当初出于何种理由,至少后来他过得还算愉悦。
然而对于后者,甚至直到今天这三声枪响前,他都还在竭力寻求着一个能够自我说服的理由。
和天生经由血脉联结的亲情不同,爱这种东西从来太多也太驳杂。
眷爱、偏爱、一时激情的迷恋、日久生情的习惯使然……
原本薄光已经从原世界那三位的死亡中笃定了什么。
然而不同的相遇导致的不同的变数,既混乱了三主神,也于不知不觉中,又一次混乱了薄光自己。
还是那个问题。
记忆不同他可以区分,感情不同他可以辨别,可如若两者尽数混淆在一起,哪怕他再怎么理性至上,某个瞬间也实在没办法分得太过分明。
直到今天的这三声枪响。
正是开枪的那一秒,在轰鸣的枪声中,薄光忽然意识到:如果是原世界的埃、抑或是原世界的任何一位主神,今夜是一定会躲的。
因为他们从来不是单纯地为爱赴死。
他们是在笃定了他所许诺的完美结局后,为了他所期许的美好未来,才甘愿赌上性命去等一个可能的明天。
于是每一声枪声响起,薄光的大脑便愈发清醒一分。
他忽然意识到,哪怕外表一样、记忆一样、感情一样,可梦境终究只是梦境。
他为之许下未来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也不是这个世界的神明。
他期待的不是这里。
他所爱的也不是这里。
等到四声枪响结束,那一刻薄光想的是:自此以后,哪怕再有若干个或相似或不同的世界线,他也再无可能将旁人与那三位混淆。
毕竟世界万千,他想回去的唯独只有那一个而已。
所以今夜的空枪的确是因为他放弃了动手。
但这却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已经没必要这么做了。
因为在彻底意识到了这份区别、摒弃了近来的感情影响后,他也彻底看清了这个世界那三位主神的打算。
无论是阿尔法倒退十三次时间线,还是埃补上神力,又或是阿蒙封锁亡灵族、一再耗费力量试图研究出留下亡灵的方法,这些举动打一开始就意味着同一件事——他们从来没有真的指望留下他。
否则以三主神的占有欲,又怎么会在明知他为了他们性命而来的情况下,一点余力不留?
当初他胡诌的那个理由成真了。
他们搞出这一场场神禁,自始至终,就当真只是为了和他相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