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诞生于世,就从未败北过的深渊之神阿蒙。
即便世人再怎么嘲弄这场赌约的必败,可因为提出赌约的那位神明叫做阿蒙,于是再愚蠢的赌约都会变成别有深意。
现在看来也的确如此。
必输的赌约却没有约定期限,显然,那个没有期限才是整个约定的真正重点。
此刻看穿这一点的并不在少数。
而这种连外人都能看透的事,众神殿内的深渊之神又怎么可能不懂。
就像他不赌自身的生死,去赌他的金玫瑰必然只会在他指间盛放一样。
屏幕里的那个自己赌的也根本不是赌约的输赢,而是时间。
他在赌于足够的时间中,那枚月亮总会垂眸极夜,照彻深渊。
这一刻,神座上的阿蒙又在笑。
比起此刻深渊看不出多少情绪的静寂之笑,于殿内宝石折射中,另外两位主神,尤其是阿尔法的嗤笑看着便异常明显。
如果说阿蒙自己是对整场赌局看得最透彻的那个,那么在这一点上,他们无疑也不遑多让。
此时天空也好海洋也罢,都十分清楚深渊的极致贪婪。
他已然贪婪到无论玫瑰还是月亮,他全都想要。否则他又怎会放任另一个自己的一再窥探。
该说真不愧是满腹毒液的毒蛇么?都已经毒成这样了,他怎么不直接毒死他自己呢?
念此,黑宝石镜面上的阿尔法,低嗤着瞥了眼阿蒙。
随着他视线落于后者指间的金玫瑰处,下一秒,一道潮流化作的鲨鱼就自神座边缘跃出,直直咬向了玫瑰花瓣。
但与先前的数次不同。这一次,鲨鱼在跃起的瞬间,就被匍匐在地的阴影绞杀撕碎,连溅起的水流都没有溅到花瓣半点。
见状,阿尔法破天荒地没有生气,只是再次嗤笑着无声骂了一句:“恶心。”
此时他骂得当然是阿蒙。
而默默旁观了整场突袭的诸神也明白,这位海神究竟在骂什么。
明明从刚才的阴影骤袭到潮流迸裂,自始至终都没有超过一个呼吸的时间。然而就是这极短的一个呼吸,因着阴影掠食般的残忍,先前殿内的沉静转瞬便化作了最深最沉的危险。
如此短暂的巨变说明了什么?说明今夜阿蒙远没有他所表现得那么平静。
甚至可以说,此时此刻的状态,才是深渊的真正本质。
至于前半夜的寂静,仅仅是某位神明一再忍耐下的刻意维持罢了。
而这便是阿尔法嘲弄“恶心”的原因。
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搁这儿装什么忍让呢?
就今夜这满殿阴影随时随地准备侵袭的架势,显然早就躁动到要溢出毒液了。若非刚才薄光点明了另一个深渊的身份,他就不信阿蒙还能像这样稳坐于此。
不,纵使是现在,这家伙也和稳坐毫无关系。
他不过是仗着某只小鸟心软而已。
想到这里,阿尔法又瞥了阿蒙指间的金玫瑰一眼——他早就发现了,那朵玫瑰上缠绕着小鸟的气息。可惜他刚才还是咬得慢了,不然他该连花瓣带着这只纠缠玫瑰的手,一同咬碎殆尽。
此刻阿尔法心情极差。
而上首心情同样不佳的阿蒙,金眸里按捺的却是更难言的晦涩。
因为刚才只一刹那的交手,使他又想起了阿尔法和玫瑰的因缘。
不得不说,他现在的确非常后悔让薄光向海神神庙献予玫瑰的举动。
他早该明白的,对于这样比起鲨鱼更像野狗的物种,讽刺根本无用。
于神座上再次涌动阴影、隔绝空气中一闪而过的雷电后,阿蒙反手将指间的玫瑰隐入了暗色。
只能说狗的嗅觉的确敏锐。
这朵金玫瑰确实是他曾经在神鸣榜的间隙、薄光初来众神殿时拿出的那一枝。当时他曾将它递予薄光,却在小玫瑰收手的刹那将其消散于阴影。
也就是那时候,玫瑰上残存了小玫瑰的气息。
阿蒙现在没心情应付那条总是觊觎旁人玫瑰的野狗,干脆直接将玫瑰重新收回了阴影。
至于因缺失薄光而产生的戒断反应……
想到这里,阿蒙意味不明地扯起了嘴角,尔后今夜不知第多少次抵上那淬毒的尖齿。
此刻舌尖划过尖齿的隐晦刺痛,并没有他眼底的沉郁退散分毫。
他承认,他从来不是因为戒断玫瑰而痛苦。
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因为玫瑰在试图戒断他而烦躁罢了。
在众神殿里的诸神已然大气都不敢出时,天幕内的景象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平和。
甚至是一种近乎浪漫的平和。
无人剧院、喧嚣市集、绮丽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