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玫瑰。”
乍然听到阿蒙低哑的问询,薄光终是从后者混乱的金眸里回过了神。
他知道阿蒙在问什么——他既是在问天幕的最后自己为什么要化作玫瑰花瓣,也是在问今夜他为什么要将光屏以玫瑰雨的形式洒落世界。
只是这个问题……
这一瞬,薄光摩挲指尖虚火的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尔后他才避重就轻地答道:“因为以那样的姿态消散,十分具有艺术性,能够带动观者最多的情绪。况且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原初之神曾为了玫瑰倒退世界,于是玫瑰成了一众时间线的开场;而在若干年后的纪元终末,终末之神同样以玫瑰为引,既为旧世界书写了终章,也为新世界谱写了开篇。”
此时此刻薄光说的都是实话,毕竟人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更何况随着终末神格的到来,哪怕此时他仅成就了一半的神格,然而对他来说,未来和现在依然没有区别。所以那就是他,而他也正是那个未来的自己。
所以他说的一切就是那时他真正的想法。
“只是如此?”
随着阿蒙声音愈发低哑的追问,薄光言语间的停顿更甚。
因为前者既然这么问,明显心里早已有了预设的答案。
看着此刻殿内那在越耀眼的光火中,就越澎湃越深沉的阴影,本来想避而不谈的薄光终究还是说出了后半句原因——因为即便他不说,阿蒙也已然心知肚明。
于是这一刻,只听他语调平缓地反嘲道:“倒是还有一个原因。毕竟有个神明临死时还不忘留下遗言,要玫瑰对着世界歌唱。而显然,这就是玫瑰所选的歌唱方式。”
说到这里,薄光不禁漫不经心地扯了个笑道:“——怎么?你觉得他唱得还不够响亮么?”
怎么可能。
此时阿蒙没有开口,可他那双越发晦涩的金眸早已诉说了一切。
半响,这位深渊之神才道:“……我从来不想让玫瑰对世界歌唱,哪怕我就是世界也一样。”
因为就像他只想听玫瑰的声音一样,他想的从来都是让玫瑰只对他歌唱罢了。
所以。
“只是因为玫瑰需要让整个世界倾听他的声音,我才那么说了而已。毕竟那是整个深渊只此一朵的玫瑰——无论玫瑰作何决定,至少在深渊的土壤上,那朵玫瑰绝不能枯萎。”
多么嫉妒又多么理所当然的话。
这一刻,感知着自指尖光火下蠢蠢欲动的荆棘阴影,被荆棘再次缠绕指腹的薄光于隐约的刺痛中,难得陷入了真正的沉寂。
因为这一瞬,他忽然明白这两夜阿蒙为什么近乎每时每刻地绞缠于他,更明白后者今夜为什么在如此噬咬他的指节指尖后、却在他离开神座时既不曾挽留更不曾抬头。
——因为他在克制,他在忍耐。
就像他了解阿蒙一样,无数个他所知晓所不知晓的日夜里,一直注视着他的阿蒙甚至可能早已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或许早在他献祭的第一秒,甚至在他自灵堂走向神庙的那一刹那,这位深渊之神就已经先于他,看出了他必然会走向死亡的决意。
所以阿蒙才许下了那样的誓言,所以阿蒙才竭力忍住所有的贪婪与嫉妒,甚至近乎抛却尊严、放下骄傲地容忍着他所有的脾性。
一切就像这一刻阿蒙所说的那样。
他从来都只是不想玫瑰枯萎在深渊。
而昨夜阿蒙之所以明知十死无生,却还是想要去其他时间线屠杀他自己,恐怕也只是怕天幕外的他走上同样的自戕道路而已。
至于那之后的噬咬与放手,也同样是他在继续践行着他的誓言。
于是明知成就终末会烧尽他曾经竭力留下的所有神纹印记,他也只是沉默地亲吻指背噬咬指腹,以若有若无的刺痛留下记忆;于是明知放任他成就终末有可能会让玫瑰再次凋零,可阿蒙还是又一次选择了忍耐——忍到在火焰真正燃起前,他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敢。
因为他怕他一旦抬眼,那抑制不住的侵略欲与占有欲就会悉数失控。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毫无疑问,深渊早已眷爱玫瑰胜过自己。
甚至比起爱,称之为迷恋都不为过。
于是这一瞬,问出“为什么”的,就此从神座上的阿蒙变成了薄光。
阿蒙闻言却只是笑道:“因为我是深渊。”
因为他是深渊,因为薄光是他贫瘠土壤上只此一朵的玫瑰。
所以在意识到玫瑰不仅自伤,更在自戕后,他才会强忍住那与生俱来的侵略欲,明知故犯地放纵着玫瑰的所有。
说起来其实阿尔法还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但凡当时薄光眼底有一丝求生欲,他们都不可能是这样的结局。
可偏偏玫瑰没有。
所以身为深渊的他还能怎么办呢?
就像阴影一旦照光,便会永远如影随形那般。
早在深渊看见玫瑰的刹那,他就已然注定纠缠他的玫瑰。
念此,阿蒙不禁垂着金眸,隔着那既冷冽又灼热至极的光火,凝视着一众火焰之后,那双燃着暗火的眼。那一瞬,他似乎又重回了那间宿命般的歌剧院,听到了那宿命般的一曲。
当初就是这一眼,就是这藏于眼眸深处的矛盾灵魂,让他笑着深陷阴影,就此绞缠着他唯一的深渊玫瑰。
注意到远处玫瑰的沉默,向来清楚薄光脾性的阿蒙并未再多说什么,仅是再次低笑着问道:“所以——为什么是玫瑰?”
此刻阿蒙即便在笑,他的金眸仍旧晦暗而朦昧,寂静昭示着他那岌岌可危的理智。
许是因为明白前者那该死的戒断反应,又或许是因为指尖的刺痛着实太过让人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