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一刻,阿蒙只是笑着低头吻了下玫瑰的侧颈道:“快了。这就是最后一笔。”
你口中的最后一笔最好真的是在指曲谱。
没等薄光低啧着推开身后得寸进尺的神明,阿蒙的确如他说的那样,在羊皮纸上写下了最后一道音符。
薄光顺势垂眼,越过那满桌废稿,瞥了下完成后的曲谱。随后他忽然发现,这整首曲子的曲谱竟是当初那首《a》的颠倒版:“……所以你写了三十天,最后就是将先前的曲谱逆写?”
闻言阿蒙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道:“它叫《Ω》。”
Ω,神语里的最后一个字母。①
就像神语的第一个字母α意味着原初一样,它理所当然地代表着终末。
“这时候你倒是不在意它和α对称了。”明明之前阿蒙如此在意歌剧院里那首曲子的曲名,在意它看起来听起来都太过像α,太容易让人想到那位海洋之神。
今日阿蒙却偏偏给新曲取了“Ω”这样的名字,这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
“只是想来想去,还是它最适合而已。”阿蒙当然看出了薄光眼中的嘲弄,见状他若有若无地咬了一下薄光颈侧的小痣,然后再度低笑了起来。
“反正我的玫瑰都已经说了,那首曲子叫阿蒙的《a》,那么这首曲子的曲名也当然不是与α对应的Ω,而是对应阿蒙的——只属于薄光的终末。”
听到这里,薄光罕见地陷入了沉寂。
有那一瞬间,他真的不明白死亡在即,阿蒙到底为什么还能笑得如此恣意。
他就那么笃定他能够成就终末之神吗?
“睡吧,我的小玫瑰。”大抵是感受到了薄光那一瞬间的垂眸,阿蒙随手扔开了刚写完的曲谱,然后以他惯有的语调道,“——还是说你要我陪你入眠?那一晚可能不太够。”
这个混蛋。
哪怕此刻薄光有再多的烦郁,闻言也只剩下想骂人的念头。最后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就这么在阿蒙的注视中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这位深渊之神问得倒是好听。
可即便他拒绝他的陪伴,只要这夜色的阴影还在,和阿蒙直接注视他又有什么区别?
当薄光再醒时,已是神婚当日。
这一次的婚服是绘以玫瑰纹路的、最最纯粹的金色,连带着他的发饰都是盛放着金玫瑰的无刺枝条。
如果说婚服已经足够体现阿蒙的占有与嫉妒,那么接下来的仪式便更是如此。
前来参加这场神婚的神明甚至没能踏进主殿,只能在偏殿等着,更别说看清神婚者的脸。
而随着那首《Ω》自阴影中响起,与阿蒙一同走在主殿金毯上的薄光只觉得每走一步,脚下的阴影就在随着曲声自他身上蔓延。
一如当初歌剧院那夜一般。
可歌剧院那夜,曲声只是寂静浪潮,这一次,颠倒而来的乐曲却犹如真正的狂澜海啸。那蔓延而上的阴影自一开始就带着最灼热的温度,一寸寸贴着他曾经的神纹似是在重新描绘着什么。
每一个音符的落下,就有一道神纹热烈盛开。
到了曲声的中途,满溢的神力已然带着深渊的神纹,几乎浸染了薄光的整个身躯。
那正是阿蒙无声而尖啸的爱。
再然后,却扇,牵绳,敬茶。
埃有的阿蒙一个不落,埃没有的阿蒙也悉数执行。
只见这位深渊之神在敬茶时,直直倒下了三盏茶。并且他一边倒,一边以那张英俊到危险的脸挑着笑道:“一敬天,二敬地,三敬人。”
“既是成婚,又怎么能不敬天地呢?就算深渊生来便包括大地,我也是得敬一下自己的。不仅要敬,就算是拜,也不是不行。”
你到底是在敬天地敬自己,还是想气死这具躯体里的某一位?
然而阿蒙真的说到做到。
敬天地后,他真的进行了人间的拜堂环节,包括其中的拜天地。
对此薄光只能说,这就是阿蒙。
最后的最后,明明几乎将人间所有的大婚流程都走了个遍,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的阿蒙却始终没有提过最重要的盟誓。
此刻这位深渊之神只是握住他饮完合卺酒的右手,然后以滚烫的指腹顺着他的掌心一寸寸向上,直至插入骨节与他十指相扣。
而在那鎏溢着相似金纹的双手紧扣的瞬间,泛着凉意的骨骰就这么无声落入了薄光的掌间。
“……蛇骰。”无需去看,从掌间隐隐约约感知到的方形轮廓,以及轮廓上若有若无的蛇身,薄光已然猜到阿蒙所送的是何物。
那正是他标志性的蛇骰。
但这一次不是他惯用的一枚,而是两枚。
至于第二枚缘何而来……薄光想起昨夜自己半梦半醒间,阿蒙缓缓俯身摘下他耳侧蛇扣的举动,此事便已有答案。
“第一枚蛇骰让我自原初到今日,无往而不胜。今日这两枚,自然是祝愿我的玫瑰从原初到终末,都永远只胜不败。所以小玫瑰,你还在等什么呢?”
感受着掌中那连冰冷的骨骰都被捂热的热意,薄光撩起眼静静看着眼前的神明。
那副最冰冷的身躯上,偏偏有着与深渊截然相反的、最最炽热的温度。哪怕死亡近在咫尺,这一刻薄光依旧从那双蛇眸里看不出任何的后悔与迟疑。
他就这么笃定他会走向胜利吗?
这一瞬,昨夜徘徊的疑惑再次浮现在薄光的心底。
“不要难过啊,小玫瑰。”一直注视着薄光的阿蒙见状,难得有些苦恼地笑了,“只是沉睡而已。只要玫瑰不曾枯萎,我永远都在玫瑰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