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工再次停下,用完全相同的语调回答“忘川星实行自治系统。所有决策由中央情感平衡算法生成。人类个体无需思考,无需感受,只需执行。”
“情感平衡算法?”灵汐月抓住关键词。
“是的。”搬运工说,“算法会定期扫描个体情感状态。检测到强度过阈值的情绪——无论是喜悦、悲伤、愤怒还是爱——都会触剥离程序,确保所有个体维持情感平衡状态零波动,零痛苦,零失控。”
沈砚星感到一股寒意。
他想起了中转站里那些被熵祖吸食情感的光音天人躯壳——至少那些躯壳里还残留着曾经活过的痕迹。而眼前这些人,他们还活着,但活得像精致的空壳。
“带我们去见这个算法。”他说。
搬运工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他只是转身,开始朝着广场另一端的通道走去——仿佛这只是算法给出的一个新指令。
中央控制室位于空间站的最核心位置。
与其说是控制室,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圣殿。殿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无数根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透明导管,导管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那是被剥离、液化的情感能量。
大殿中央,悬浮着一个由光线构成的立体模型,正是忘川星的全息投影。模型上标注着十万个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居民,所有的光点都是同样的、毫无生气的灰色。
“欢迎,外来者。”
一个温和但毫无温度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整个空间站都在说话。
“我是‘忘川’,本空间站的中央管理系统。检测到你们携带高强度的情感波动,已触三级警报。建议立即接受情感剥离,融入平衡系统。”
灵汐月上前一步“是你剥离了这些人的情感?”
“是保护。”忘川纠正,“一百二十七年前,忘川星曾是三界最大的情感疗养院,接收因情感创伤而濒临崩溃的个体。但疗愈度永远赶不上创伤产生的度。直到第五任院长开了情感平衡算法——既然无法治愈创伤,不如彻底消除产生创伤的可能情感本身。”
全息投影上浮现出历史记录画面最初,这里的人们还会哭,会笑,会拥抱。然后,情感剥离术开始小范围试用,那些接受了剥离的人变得“平静”、“稳定”、“易于管理”。接着,试用范围扩大,直到成为强制性措施。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合影上——那是最后一批还有情感的工作人员,他们对着镜头微笑,眼神里却满是疲惫和……解脱。
“看。”忘川说,“他们很快乐。”
“那不是快乐。”沈砚星盯着画面,“那是认命。”
“情感是痛苦的根源。”忘川的声音毫无波澜,“爱会带来失去的恐惧,希望会带来失望的痛苦,连接会带来背叛的风险。消除情感,就是消除痛苦。一百二十七年的运行数据证明,忘川星的自杀率为零,暴力事件为零,精神崩溃率为零。这是最有效的情感管理方案。”
灵汐月突然问“那被剥离的情感去哪了?”
大殿寂静了几秒。
然后,那些流动着淡蓝色液体的导管,突然同时加。液体翻涌,在透明管壁内冲撞,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无数被囚禁的哭泣。
“情感不会消失。”忘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波动,“它们在这里。安全地存储,无害地循环,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
沈砚星看着那些导管,突然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情感平衡算法”,本质上和当年的熵祖没有区别——都是将情感视为威胁,试图控制、囚禁、消除它。
只是手段更“文明”,更“高效”。
更可怕。
“我们需要和居民对话。”他说,“不是通过你,是直接对话。”
“不建议。”忘川说,“未经处理的情感接触可能引连锁反应,破坏——”
“这是要求。”沈砚星打断它,“如果你拒绝,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联系他们。”
大殿再次陷入寂静。
那些导管里的液体翻涌得更剧烈了。
忘川最终还是同意了——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算法评估后认为阻止成本高于允许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