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半个身体,正在被一团已经异化成一摊无法捕捉的液体的伪人继续吞噬。
许岑张着嘴巴,说不出来话。
余晖抬眼看她。余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了,离奇的是,她现在却很平静。她的眼神里,丝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骨温柔的镇定。
她低声说:“没关系。再等一会儿。”
许岑几乎要冲过去,可余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暂且还散发着温热,指尖于是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线,像是在提醒许岑:冷静。
余晖的唇角沾着血:“许岑,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感受。你,好好的听,保持冷静,不要——”余晖的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血,“不要悲伤,不要、不要仇恨,平和,求你。”
许岑明白她要说什么,却无法接受。她只能无声地摇头。她实际上也做不出来任何别的事情,只是让自己的大脑里不像爆炸了一样叫着尖锐的警报以好好听余晖的话,就已经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我能感觉到,”余晖说,“它在吃我…是吃我‘是谁’这件事。它在试探我思考的顺序,它可能要把记忆揉碎、重排。我能听见我的名字在脑子里反复重写。”
“这是我自己意志之外的东西,所以我知道”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她的腹部已近乎被吃光:“我在被‘复制’。它会变成我——可是它还没完全学会我是谁。”
风吹过她的发梢。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全都被粘稠的血死死地束缚在身上。
她的瞳孔在收缩,她的语言开始断裂,意识开始被吞噬。
她努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让疼痛成为锚点。
“这是一种…重组。”她艰难地呼吸,“此前我们都不知道被杀死和被复制的区别,现在…我能感受到自己在被许岑,我能感觉到。”
“停下”许岑的嘴巴张得很大,她努力地想嘶吼,让余晖不要再说了,可是她根本发不出来声音。
“冷静,许岑,你是我的挚——友——”余晖咬紧了牙齿,把这两个字重重地念了出来,“你是我们的队长,你要负责把这个经验活着带出去。”余晖的眼睛略微地看向一边在这场赴死中早已报废了的记录装置。
“如果我能让它完整地复制我…那它就会变成一个伪人的‘我’。它会停止异化,它就不会再攻击你。”
“不要愤怒,不要哀伤,不要痛苦,不要怀疑。”
“许岑,我求你,让它把我吃尽,然后,你好——好好地把它收容”
“我能感觉”
余晖只剩下半个胸腔了。
余晖不能再说话了。因为她的肺部和气管已经被吃光。
余晖的轮廓破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粒,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那夜色继而静止了,它缓缓直立,懵懂的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它牵引着脸部的肌肉,随便地就给出一个余晖一样的微笑。它只是还站立不太稳,刚刚好是最方便被收容的状态。
许岑泪流不止。
她控制了一切,她真的按照余晖说的那样控制好了一切。
她真的,心硬到让自己把余晖这个从幼儿园就认识的、早已彼此间无法分割开来的至交密友看成一个无所谓的死尸;她真的,冷酷到把为了抓捕眼前这个伪人而牺牲的那些队员全都抛之脑后。
冷静。理智。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只需要拿起D级箱,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扣在这个用该死的用着余晖的该死的脸对着自己恶心的笑的东西给收容住。
大家都不会白死。
可是那东西,却歪着脑袋指了过来:“你好像更稳定啊。”
作者有话说:
周六还会再更一章的(因为这章本来计划周五更(((((((((
第67章理性映像
要活下去。
要支撑下去。
要告诉所有人——余晖的感受。不能让余晖的,死亡,变成尘埃。
绝对不能被这样的东西,蚕食掉意志。
可是
“这个看上去,好像是许岑。”眼前的“余晖”指着周淼桌上那勉强被拼出来的泥塑的脸,呆愣愣地说。
被“指认”了的脸挣扎着好像要重新生长出来一具身体,周淼只沉默地望着余晖。
余晖看起来很痛苦,她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血不断地从她周身涌出。
是热的,是“活”的。
原来是这样。
——是心脏。
在这个梦境幻想之中,那些早就牺牲多年的故人大概就像心魔一样纠缠着许岑——可即便许岑拿出自己的器官去拼合、替换,那些脑内被逐渐遗忘的记忆还是不能使得她们拥有任何“鲜活”。
使余晖与众不同的,能够迸发出这生机勃勃的血液的,只有胸膛中,那颗属于许岑的心脏。
周淼打开门房室的小窗,探出上半身,手指伸出去,抵住余晖胸口那跳动的源点。
“许岑,我找到你了,别再躲猫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