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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10页)

而对于医生群体,每天上班前的各项筛查和简易化验,按理说足以筛掉不幸被吞噬取代的伪人个体;纵然有漏网之鱼——还是那句话,假若有足够稳定以至于能够逃过筛查和她们两个眼睛的情况存在,她们也就不会对其她人产生污染的影响。

医生们可以暂时排除。

“所以——”周淼眼神锋利地看向对面,“第一个值得怀疑的,是孕妇本人,或者——孩子的父亲。”

再说孕妇的情况。

她肉眼可见的虚弱和意识涣散,却会仅仅因为看到男人的到来就热泪盈眶。可见她虽然看似冷静,也许她自己都忽略了身体和精神上的脆弱,实际上她一定是处于某种高压的神经敏感状态。

如果她是伪人,那么面对分娩痛楚,大概率早就异化。

如此,只剩下孩子父亲这一个选项。

细想也只有这样才合理。

眼下医护和孕妇面临的问题是“无法通过顺产顺利分娩却只蒙着眼睛要顺产”,这么滑稽的认知谬误竟然“奇迹”般地符合一些最常见的产科纠纷——在大多数产科纠纷里,恰恰就是围绕着“怎么生”这个问题展开的。

比起产妇本人的自主选择,许多时候反而是旁观者的情绪和偏见更强烈。哪怕这些人没有任何医学常识,甚至还是产妇本人的母父,却会把“顺产是天然的”“剖宫产会让孩子体弱”这些偏执灌输到产妇和医生身上。

在极端的执念面前,即便是可以以“疑似精神污染”为由直接把闹事的人给搞去精神卫生中心,医生也依然可能被动地妥协或者延迟做出判断。因为要是医生完全按照职业规范来第一时间保护产妇的权益,要面对的却不仅仅是这些旁观者的误解和愤怒。

——有着这样观念的家庭里,产妇本人也会有着类似的误区。弄到最后,要是一大家子人记恨起来医生们,总归是医生们吃亏。

而眼前的情况,简直像极了一个脑内被这种落后执念深深影响的伪人污染了这里所有人的认知,才造成的。

所有矛头自然地指向了父亲其人。

“你去住院部,必要时候可以申明身份,就说你是来例行记录特异病例的,她们应该不会因此恐慌。找到这个孕妇,调取她们的完整监护记录和家属陪同记录,查有没有其她接触者或外来干预。”周淼指派道。

周森夸张地敬了个礼,被周淼揍了才爽一样地正经起来。

“我跟着这男的。”周淼锐利的眼神落在男人的身上。

周森已经拔腿跑开。

此时,孩子父亲还坐在那里玩着手机,姿态很松散,神情却烦躁得很。

其实没人惹他,医护们虽然刚开始的时候白了他几眼,但后来全都是在围着产妇转——大多数医生还有别的病人要去照顾,更是无人去关注他了。孕妇呢躺在那里,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唯一要说的,大概只是她一直在哀怨地看着他。

他也许真的是对守在床边这件事本身极不耐烦。

他起身,顺理成章地像是要“出去透气”,反正也没人管他。

周淼鬼魅一样地跟了上去,她收敛了所有存在感,男人对此全无察觉。

男人的心情很差,在电梯处不停地按按钮,总算下了楼,在医院衔接门诊部和住院部之间的花园区域停下了脚步。他左顾右盼,确定附近没有人在管事后,径直走到一处草丛边,熟练地掏出烟盒。

就在旁边的“禁止踩踏草坪”和“请勿吸烟”的标志旁,他蹲在灌木旁边,吞云吐雾,一脸不耐。

一盒都被抽光了,他总算露出些开心的表情,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的背脊忽然一紧,整个人都警觉起来。

男人接起,来自烟瘾被抚慰后的那点便宜爽感顿时消失,他沉着语气:“喂…妈。”

“生了没?”对面女人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尖利而干涩,好在够大声,让周淼听得一点都不费劲,“这都住几天院了,怎么还不生?住院费又要涨了吧?”

“还…还没,医生说要等等。”

“等等等等,你有的是钱啊?哎,我早就说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生个孩子还这么矫情。”

男人对于被辱骂的老婆倒没什么反应,他只在母亲提到钱的时候脸上肌肉抽了抽,整个身体都缩了起来,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什么。他应了一句:“知道了妈…”

“孔宪琪你也是个有出息的,整天就知道糊弄我好给你老婆卖乖。”

电话那头骂个不停,几乎全是经典语录。从来不爱看这种苦情戏码的周淼听得清清楚楚,也算是长了见识。

叫孔宪祺的男人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弹着。他早就习惯了这类责备,甚至懒得争辩,只是放空着眼神,等着母亲骂累了自己收线。

“你要是早听我的,找个乖点的,农村出来的,肯吃苦的,能把你妈放在眼里的,哪会有现在这么多事!就这样吧——”

电话“啪”地一下挂断。那边的母亲看来是骂够了。

孔宪祺一屁股直接坐在了草地里,背脊缓缓塌了下去。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在吐掉心口的某种隐秘不安。

周淼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为什么他的母亲会觉得他是向着老婆的?而且孔宪琪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完全不符合那种两头演、最后闹得老妈和老婆之间打架的情况。

他妈妈并不了解他,而他也懒得和他妈多废话。

这就更奇了。

研究各类社会经典问题也是特遣员的必修课,其中关于母子关系里的母男关系,是最刻板和相对简单的。

要么就是单纯的和女儿一样的母爱子恭的关系,要么就会因为多少有些性别隔阂导致母男之间少了许多母女之间那种亲密无间却又会过亲则恶的利益与命运共同体的复杂性,要么就是母亲对于男儿的过分亲昵与依恋而出现的“把孩子当伴侣”的情况。

而不论是哪一种,纵有再多压迫与依附,也多少还有些爱意,哪怕是扭曲的。

可听着这短短的几句对话,这对母男,却像两个完全来自对立阵营的人,谁都不信任谁,谁都觉得对方碍事。而且她俩的交流中,对于楼上那位孕妇的描述也是反直觉的。

这个叫孔宪祺的并不敢忤逆他的母亲。这一点很明显:他在面对母亲的斥责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一种低眉顺眼的顺从态度。他习惯于让母亲发泄情绪,自己只做个不反驳的聆听者。可这并不意味着亲近。恰恰相反,那是一种带着深深隔阂的退让。

这和普遍有着严重的“婆媳问题”的情况都不一样。在那样的案例里,更多的是男方和南方母亲之间的共谋。

不论婚前与母亲关系有多么的不亲近,哪怕婚后像大多数人那样建立起来了核心家庭而非伪人时代之前更常见的那种“女方嫁入婆家”的家庭,男方总是会轻易地突然开始和母亲“联盟”。

这一对曾经彼此水火不容的母男仿佛在“媳妇”的身上找到了另一个权力对手,于是两人在围剿“外人”的过程中变得前所未有地紧密。

又或者说呢,男方终于能够躲在一个强悍的年轻老婆身后,让她以小家庭的女主人的身份替他向他的原生家庭宣|战,然后他还能偶尔做个好人。而这种情况下,男方在女方面前又大多是小意讨好的,或者至少是在外人看来是恩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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