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姜姐传话,做事。就是这样。更多的事情,我确实不知道了,我只能告诉你…我,我该告诉你吗?”
“是的,你必须要告诉我。这不仅仅对姜雨来说是正义,也对你自己来说是正义。”
“林竹音。”她说,“我就是帮姜姐跑腿去联系的她。”
第34章众人的心思
两百年前,娜拉出走,一个完美符合幻想的人偶妻子,不计后果地离开了一个枷锁,一个给全体女人的枷锁。
她静默地呐喊,她本身就是广大的、沉默的、被压抑的女性群体——她的出走,是为了千千万万个无权选择的“她们”。
她拂袖而去,丢下丈夫与孩子,第一要义是为了忠诚于自我而不是“愤而离开一个操控她的家庭”。
可姜雨呢?
纵然她不是业内顶尖,声名毁誉参半,她毕竟也有着上亿的年收入。一个身穿高级定制、住在顶层公寓的明星;一个被镁光灯宠坏了的偶像,被资本雕刻得无懈可击的商品。
她所拥有的一切——舆论话语权所带来的地位和资源,都是数以万计的普通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
有人骂她,可是她的每一次哭泣或者不屈,都有镜头记录;她的每一寸柔弱或者坚强,都有粉丝哄捧。她当然不是娜拉。她甚至不配是娜拉。
她的出走,不是被逼入死角的反抗,最多算是一场在舞台上精心编排的狡猾谢幕。
她选择逃,因为她有路可以逃。她能被人悄悄接应、能有人为她擦干净所有痕迹——而她留给这个行业的,是一个烂摊子,是满地狼藉的信任危机,是无数合作方的巨大损失,是无数普通人无端被纠缠上的集体恐慌。
她不是没有受害。是的,她曾被物化、被控制、被作为资本的道具上架。但她也不是没有收获。她从泥淖中崛起,踩着流言蜚语登顶,而当她终于站上顶峰,她没有转身改造这个系统,而是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逃走了。
她的出走,是一种特权。
那么,有特权的她,可以出走吗?
她可以只为了自己,把烂摊子扔给所有人吗?
“存在,即被感知。”
归根结底,姜雨还是一个人。一切复杂的、折磨人的那些小小的电信号,与任何遭受着真实苦难的普通人一样,也在她的脑海里,释放着可以把她吞噬殆尽的黑暗。
不受外物所影响,她的世界由她自己所感知。
她认为自己也有出走的权力。
她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她买了房子,住在那里,却没有钥匙——她的经纪人掌握着智能门锁,而助理也住在隔壁,连保姆都要在群里汇报她几点洗澡、几点吃药、几点关灯睡觉。
就算是在低谷期,只是偷偷熬夜罢了,助理也能担忧又谴责地闯进来:“姐,求你了,别为难我。”
说实在的,姜雨不怕辛苦,性格也一点都不矫情。
参与之前那一档荒野求生综艺的时候,因为咖位原因,她总是被安排脸朝下摔进泥巴里。她不在乎,真的。没有她有名的小艺人被欺负得更惨。
就算章姐对她也就那样,但一起走过风雨后,她又怎么能让章姐的野心与欲望落空?
拍戏也挺有意思的,收到粉丝的信,总是有人在远处爱着自己,其实也不错…可是。
比起这些声音,萦绕在耳边的永远是骂声更重。
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月经紊乱、失眠、暴食、然后再催吐、厌食。
她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章姐只是揪住她指责:“你是不是偷藏手机谈恋爱了?最近状态不对。”
她说没有。
她理应继续忍下去。
任何一个成年人,想要在这个社会生存,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苦读十几年书却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大学生,烈日炎炎下只能在路牙石上坐着消暑的年老环卫工,拼搏一生到头来只是生了一场病就失去一切的中产者…谁的日子不苦呢?在这个荒诞的世界,在城市阴暗逼仄的角落里,还有着那样的怪物随时预备着剥夺她人的生命。
她有着安全的工作环境,也已经得到了远超大多数人的回报,又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可是。
她想逃。
一开始只是一个念头——在那天,她在后排座椅上安静地听完了一场内部会议。她的代言又出了问题,对方品牌的公关人当着众人冷冷说:“我们要的是一尊不会说错话的偶像,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中年女艺人。”
中年?
她才三十二岁。
她一字未发,只是陪着章姐点头道歉。
回家的路上,她打开车窗吹风。敷了麻药、做了皮肤医美后又注射了肉毒的脸感知不到一点风的气息,只有从内到外的阵痛。
她想逃。
她就是脆弱。
她就是不负责任。
她受不了了。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