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飞扬的骨灰,落在枯黄的草地上,落在结冰的河面上,落在无数贫苦百姓的肩头。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躲避。
曾经镇守一方的韩藩祖陵,此刻只剩下一片被翻开的、冒着青烟的焦黑土地。所有的荣耀、威严与特权,都在这一把烈火与一场北风中,烟消云散。
怀庆府城外,郑藩王陵在炙热的阳光下,却散发着森森寒意。这片享国二百余载、埋葬了十余代郑王的陵区,今日迎来了它最终的“审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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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残破的“奉天倡义”战旗,插在了陵区入口的神道碑上,迎风猎猎作响。华国“法部”吏员同样立于临时搭起的高台,手中展开的《倒查清算三千年檄文》在风中抖动。
他的面前,是肃立的华国工兵营,以及更多从四面八方涌来、眼神中交织着仇恨与好奇的贫苦百姓。
“父老乡亲们!”
吏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今日,奉华国大元帅令,奉天下万民之愿,于此执行天罚!清算的,是盘踞怀庆、吸食民脂民膏二百四十年的郑藩一脉!更是清算那‘朱家天下’吃人的根基!”
吏员猛地回身,指向身后那片巍峨的陵寝:“你们看这些陵墓!一座座,修得比咱们的村子还坚固!”
“一块块石碑,刻满了自吹自擂的‘仁孝功绩’!可这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哪一样不是出自咱们祖辈的血汗?哪一样下面,没有埋着累死、饿死的冤魂?!!”
人群开始骚动,低沉的议论声如同积蓄的雷鸣。
“经查!”吏员展开一卷罪状:“郑藩自简王朱祁锳就藩以来,历代郑王,于国于民,可有寸功?”
“他们有的,是侵占民田,怀庆良田,十之七八归其王府、官庄!”
“他们有的,是横征暴敛,王府徭役,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们有的,是纵容爪牙,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县志府志,血迹斑斑!”
“他们坐视天灾人祸,仓库粮食发霉,也不肯赈济一口粥饭!他们活着是民贼,死了,还要占据这风水宝地,指望在阴间继续作威作福!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华国之法,功过分明!然郑藩一脉,自始祖以下,历代郑王,无一有德政惠民之实迹,皆为民贼!依《倒查清算三千年檄文》,判令:悉数刨坟掘墓,开棺戮尸,曝骨扬灰!以慰怀庆万千冤魂!”
“挖——!”
随着工兵营长官一声令下,蓄势待发的士兵和早已按捺不住的民众,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一座座高大的封土堆。
首先被打开的,是郑懿王朱佑杲的墓穴。墓门开启,阴气扑面。
棺椁中,身着亲王服饰的骸骨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态。几名士兵用长矛和木叉,毫不犹豫地将这具“千金之躯”从锦衾中叉出,拖拽着扔到了墓外的空地上。
“就是他!万历年间,加征‘辽饷’,他家田产最多,却一分不交,全摊到咱们头上!我太爷爷就是那时被逼得上吊的!”一个老汉嘶喊着,将一块土坷垃狠狠砸向那具骸骨。
随后更多的陵墓被相继打开,一具具或完整、或已腐朽的尸骨。
无论他们生前是昏聩还是所谓“贤明”,只要在其位未谋其政,未尽庇民之责,皆被视作“民贼”,从他们安睡了数十上百年的地下巢穴中被粗暴地拖出,抛弃在光天化日之下。
场面逐渐失控,充满了原始的复仇快意。
百姓们用锄头敲碎骸骨,用脚践踏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凤子龙孙”。
有人将头骨挑在竿上,有人将肋骨踩入泥中。最后,所有被清理出的尸骨,无论曾经属于哪一代郑王,都被混杂在一起,堆成了数个巨大的柴堆。
“烧——!”
烈焰冲天而起,皮肉、丝绸、木材早已腐朽,只剩下骨骼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逐渐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墓中陪葬的金玉明珠、礼器古玩,被士兵们一一登记,装箱运走,充入华国国库。
而那些记录着郑王世系“功德”的墓志铭,同样被民众用铁锤砸得粉碎。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昔日森严的王陵已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法部吏员站在废墟之上,对沉默的人群说道:“都看清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生前作恶,死后亦不得安宁!这,就是华国为咱们老百姓讨还的公道!”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那哭声里积压了太多代的委屈。随后,更多的人开始嚎啕,或是发出了释然的长叹。
望着那堆仍在冒烟的灰烬,许多人觉得,压在心口二百多年的一块巨石,似乎也随之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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