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生大师看着她执着的眼神,继续说道:“‘若一切业定得果者,则不应求梵行解脱;以不定故,则修梵行及解脱果。’若命运当真丝毫不改,修行者又何必苦苦修行,以求超脱?佛家虽讲因果轮回,却并非宿命之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直直望进洛嫣和的灵魂深处:“命运当然可以改变,否则你也不会回到这里,询问我这些。不是么?”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的心,就是答案。”
洛嫣和心头猛地一震。
这话听起来可以理解为她回到了朝溪村,回到了这云寂禅寺向他询问解惑。却又像是一语双关,仿佛他早已看穿了她重生归来的秘密,知晓她并非仅仅是回到此地,而是从绝望的死局中,重新回到了命运的。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觉生大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师父!郡主施主带来的米粮和药材都送到了!还有好些布匹呢!”禅房之外,方才那小沙弥欢喜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这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禅房内的寂静。洛嫣和仿佛从某种思绪中被唤醒,轻轻舒了一口气。
觉生大师唇边依旧带着那抹平和的笑意,对门外道:“知道了,让虚照好生安置。”随即转向洛嫣和,“施主有心了。”
洛嫣和定了定神,她微微一笑道:“大师说哪里话,这些都是我应当做的。此次来得匆忙,只备了些寻常之物。大师不妨出去看一看,若有短缺,我再命人添补。”
觉生大师含笑颔首:“如此,贫僧便不与施主客气了。”他起身,与洛嫣和一同走出禅房。
庭院之中,几名护卫正将带来的箱子搬运下来,虚照在一旁指挥着。
洛嫣和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温知崇。
见觉生大师出来,温知崇上前几步。洛嫣和言道:“太子哥哥,这位便是云寂禅寺的住持,觉生大师。”
随即她又对觉生大师介绍道:“大师,这位是当今太子殿下。”
温知崇走上前,双手合十,对觉生大师微微颔首:“大师安好,晚辈温知崇,叨扰了。”他语气谦和,并未摆出储君的架子。
觉生大师目光平和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回了一礼:“温施主客气了。寺院简陋,还望施主莫要介怀。”他神色淡然,与平日并无二致,并未因对方是当朝太子而有丝毫的阿谀或惶恐,一如对待寻常香客。
安置好物资,洛嫣和又与觉生大师闲谈片刻,便到了午膳时分。寺中的斋饭一如既往的清简,几样素菜,一碗米饭,却因食材新鲜,烹制用心,也别有一番滋味。
用过午膳,洛嫣和寻了个由头,独自往寺院后方的佛堂而去。
这佛堂相较于前殿更为僻静,里面供奉着一尊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佛像宝相庄严,慈悲垂目,左手持药钵,右手结无畏印,仿佛能消解世间一切病痛疾苦。每一次来到这里,洛嫣和的心都会格外平静。
她缓步上前,自取了三支清香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之中,随后屈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礼拜。
闭上双眸,她在心中默念着药门世代相传的戒训:“以心为灯,照病者之暗;以术为舟,渡生死之渊。不矜名,不图利,唯愿天下无疾苦。”
一字一句,皆是她自幼便铭刻于心的信念。
幼时师父便常带她礼拜药师佛,起初洛嫣和以为师父是为世人祈求消灾祛病,后来才知道师父并非信奉佛祖,而是以药师佛为榜样。
药门之人,手握的是救死扶伤的本事,信的,也该是自己。
至于这药师佛,于师父而言,非信仰,乃楷模,是“唯愿天下无疾苦”的标杆。
师父要她敬的,学的,便是这份济世救人的宏愿与担当。
药师佛前,青烟袅袅。
洛嫣和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觉生大师的话。
若命运不可改,她又怎会从那场绝望的噩梦中醒来,拥有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前世种种,如过眼云烟,却又历历在目。那些错付的深情,那些被辜负的信任,那些痛彻心扉的背叛与伤害……她曾以为自己会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沉沦。
可如今,她回来了。
深吸一口气,她心中那份因重生而带来的迷茫与不确定,似乎寻到了一个方向。
她再次深深一拜,却并非祈求事事顺利,改变未来,而是像师父那样。
唯愿此生,她能真正实现药门戒训所言,不枉重活一次。
自佛堂出来,洛嫣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里的不安也轻了几分。
她一抬眸,便看见温知崇静立在佛堂外的回廊下望着她。
见她出来,他迎上前几步:“你看起来……心绪安定了许多。”
洛嫣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嗯,让你担心了。”
“先前你说要见的人,便是指觉生大师么?”温知崇问道。
洛嫣和颔首:“是,也不全是。”
她顿了顿,望向寺外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轻声道:“回到这里,见到觉生大师,见到这些淳朴善良的村民,看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生活,心里便觉得踏实了许多。大应的根基,终究是在这些百姓身上。”
温知崇深以为然,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皇城宫苑华贵富丽,却也是一座高墙围困的孤城。身处其中久了,的确容易迷失本心,忘了这天下真正的模样。”
温知崇这话,让洛嫣和想起了上一世她与温承延来村子时的情景。那时他见村子偏僻简陋,虽未明言,但仍显出嫌弃之意。如今回想,这种于他并无助益的偏僻村子,想来他也是不屑来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