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帐,卸下面具和沉重的银甲,只着中衣,她便忍不住扑到简陋的行军榻上,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粗布被褥里,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不是哭,是在闷笑。
想起完颜不破被她用枪指着的时候,那错愕强装镇定的样子,想起他后来那副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的憋屈模样,想起自己弹他头盔时他浑身一震的僵硬……
“噗嗤……”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翻过身,望着帐顶,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兴奋。
“没出息。”
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招财不知何时跳上了榻边的小几,碧绿的猫眼鄙视地看着她。
岳银瓶也不恼,伸手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用力揉了揉:“你懂什么!我这是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嗯,调戏敌人!有利于瓦解敌军斗志!”
她强词夺理。
招财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无奈放弃,只翻了个白眼:“调戏到把自己乐得在床上打滚?还战略战术?你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岳银瓶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招财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弯成月牙:“分明是觉得他好玩,不行吗?”
“长得那么像司徒,脾气却一点都不像,笨笨的,又好逗多有意思。”
招财不说话了,只是把脑袋往她臂弯里埋了埋,尾巴轻轻扫了扫。
岳银瓶抱着招财,望着帐外渐沉的暮色,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今天……算是放了他一马。
下次再见,又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于帐中傻乐的同时,几匹快马已携带着盖有皇帝宝玺的紧急圣旨,连夜出了临安城,正朝着朱仙镇方向,风驰电掣而来。
朱仙镇…
镇内,气氛压抑。
粮草被焚的损失清点出来,虽未伤筋动骨,却足以让本已低迷的士气雪上加霜。
空气中都是焦糊味。
完颜不破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远方岳家军营垒的点点灯火,沉默不语。亲兵汇报了粮草损失和军心状况,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哥。”
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完颜无泪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小碗还冒着热气的乳酪。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吧?尝尝这个,我让人新做的,加了蜂蜜。”
她将乳酪递到他手边。
完颜不破接过,触手温润,他没什么胃口,但在妹妹期待的目光下,还是拿起木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香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阴郁。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完颜无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城外,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粮草的事别太放在心上。”
“我们已经尽量抢出了一些,节省着用,还能支撑一段时日。只是军心……”
“我知道。”
完颜不破打断她,叹了口气:“是我轻敌冒进,中了那夜叉的调虎离山之计。”提到夜叉二字,他语气不自觉地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
完颜无泪敏锐地捕捉到了兄长那一瞬间的异样。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哥,不管她是为什么放了你,我觉得她对你,至少没有你死我活的那种恨意。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完颜不破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望着远方的灯火,眼神幽深。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带着笑意、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轻轻弹在头盔上的一声“叮”。
完颜无泪看着他冷硬侧脸上那抹罕见的、柔和的恍惚,心中了然,她轻轻握住兄长有些冰凉的大手,将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
“哥。”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不一样,就别违背自己的心。你是完颜不破,是我大金国最骄傲的将军,也是我最亲的哥哥。”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只要是你真心所想,无泪都支持你。”
完颜不破反手握紧了妹妹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夜幕低垂,星子渐明,将兄妹俩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
城墙下,是战火余烬未卜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