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赵云“可孤那时便觉得,你绝非池中之物。因为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狡诈,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孤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赵云淡淡问道。
“笃定。”
曹操一字一顿“仿佛你早就知道,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仿佛你早就知道,你会走到哪里为止。那时候孤就在想,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正看透了这个乱世的先知!”
赵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目光平静如水。
曹操忽然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
“赵州牧,这些年来,孤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当年伐董,十八路诸侯没有分崩离析,而是齐心协力共扶汉室……你说这个天下,又会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在亭中回荡,沙哑而苍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往。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在问赵云,而是在问这个乱世,问这些年所有逝去的故人,问那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明天。
赵云闻言,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亭外的晨风都停歇了,久到远处城墙上的黑烟都淡了几分,久到曹操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而,他缓缓开口了。
“若是那样,”
赵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梦呓,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曹操耳中
“若是那样,孟德兄应是大汉的征西将军,朕也依旧是汉臣。你我同殿为臣,共扶社稷。”
“若是那样,天下应已一统,百姓早已安宁。”
“若是那样,不会有诸侯割据,不会有连年征战,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在黄河边、死在长江上、死在这座孤城下。”
赵云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声音愈低沉“那些埋骨沙场的儿郎们,或许都能活着回家。种田、织布、赡养父母、抚育儿孙。过一个太平日子。”
曹操呆住了。
他望着赵云那张冷峻而深沉的面容,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想到,这些话居然出自这个叛汉之贼的口中。
征西将军!
汉臣。
同殿为臣。
共扶社稷。
这几个字,狠狠撞进了曹操的胸膛,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沙哑而苍凉,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我为征西将军…。”
他重复着这句话,笑声渐低,眼中竟泛起了一层水光,“好,好。。好啊好啊!”
他仰起头,望着亭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神色竟变得无比神往。
那张满是沟壑的面容上,皱纹在晨光中舒展开来,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十岁。
“若是那样,该有多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永远不会存在的天下——没有战火,没有烽烟,没有割据,没有征伐。
他曹操是那个从小立志成为的大汉征西将军,而赵云依旧是那个威震边塞的赵州牧。
他们在洛阳的朝堂上相见,讨论的不是如何攻城略地,而是如何驱除外患,开疆拓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