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安居后宫乐不思蜀,要不是有元葳蕤时不时私下叫人传递消息,元煊都不知道这位每日究竟在干什么,她每日在宫中整理查看要紧的文书,还要教导太子,太后却一天也没有召见她问过政事和庶务。
元煊平日也就是象征性点个卯,只是今日却不能了。
太后就算不召她,她也得见一见这位祖母。
这会儿她负剑进殿,却也没人敢拦。
或者说,这些人都是贺从安排新换上的卫尉队伍,根本不会拦元煊。
太后听到了通报声匆忙趿着丝履走出了内室,一眼就见到了即便湿淋狼狈却也丝毫未敛气势的孙女,她想到了那日郑嘉痛陈元煊野心颇大,极有可能把持朝政,架空她,就像这些时日一般,她将一切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她完全不需要再操心。
人一旦习惯了贪安躲懒,就有了惰性。
元煊的确好用,但这种好用的刀,是该限制些。
“什么事这般急,瞧你,去内室换件衣裳再说话,本就有头疾,别冻着了。”
元煊却没听从这话,只行了礼,直截了当,“新任太史令与道场都奏报,今岁或有洪涝,如今雨不停,只怕中原往南地区都不好,最好防患于未然,遣人巡视各地渠坝,防洪赈灾,如今长乐王进京,这事儿不能叫他得了去,还请祖母示下。”
太后抬手抚过眼角,“不过下了三天的雨,再过些时日,若真有灾,便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便是。”
元煊一哂,知道太后不愿意自己再揽权,也会错了意,干脆递了个梯子,“臣的意思是,新晋的李舍人幼时在南方长大,家臣亦多有南方人士,想必巡视治水事宜交予他定然不错。”
太后目光一凝,声音平静,“你对宣光殿多了个人倒是了如指掌。”
“臣不敢,”元煊叉手,“若祖母要退,臣亦可退,便是清净处臣也更自在。”
一只鲜红的蔻丹点上了元煊的额,坚硬的,她抬眼,对上了太后似笑非笑的面容,那双敛光的眸因岁月拉长显出看透人心的犀利,说出的话却是调笑之语。
“怎么,东阳丧了夫家,我多疼她些,你便吃醋了不成,上赶着来抢人家的情面功劳。”
元煊跟着笑,两相假面却也和谐,“太后心疼姑母远胜于我,我也丧了夫家呀,若舍不得人出去,那便亲自点一个,臣麾下无人,还请祖母示下。”
“罢了,你便是想让仲平,只怕也要看皇帝肯不肯吧?”
太后收了手,转身又向里走去。
元煊知道,太后这是同意了。
她轻笑,“若是为了祖母,臣便是扒了这层皮,也要办好差事的。”
“天热了,莫贪凉,好好披着你的皮。”太后的身影消失在了帘子后。
另一道高挑的身影从帷帐后显形,隔着珊瑚珠帘,露出一只含情眼,垂眸时温情无限,说话间眼帘自下而上挑起,温情笑意也在触及元煊的目光时瞬间消散。
经年过去,旧识相看却隔了万重山。
江河无数,跨越山川,终汇于海。
元煊微微颔首致意,旋即转身向殿外走去,侍候着的窦素费力支起伞,元煊生得高,她有些费力。
“不必如此。”元煊伸手接过,大步走向前。
窦素匆忙跟上,“殿下!府上传了一封凉州来的信,还有,尚书令方才遣人来寻你。”
元煊了然,想来灵远是到了凉州了,她那位师父找她,只怕也是为了同一件事。
这次可不能再闹一场“黑衣作天子”这等没头没尾的事了。
多话
凉州天色晴好,虽几近战乱,依旧不难瞧出昔年人文荟萃的古朴繁华。
灵远一行人进城没有惊动任何人,洛阳到凉州还是太远了,牛车里头带着的两个师兄弟却已经瘦脱了一层厚“皮裘”,多加了件衣服还看着瘦了。
即便瘦了依旧体量可观的和尚小声嘟囔,“灵远,你真梦到师父圆寂了?万一咱们找上门,师父没死,咱们怎么说?”
另一瘦高个儿和尚不以为然,“你这是什么意思,灵远虽然最晚入门,可天资奇高,又精通梵文,在经文方面比我们可强多了,师父圆寂托梦给灵远,定然是因为还有经文没翻译完,不然灵远怎么梦到师父要来接手译注的经书呢。”
灵远自然不能说只怕那位金尊玉贵的殿下已经见着师父的遗体了,只浅笑起来,“师兄要是实在害怕出错被师父念叨,就说于佛法之上有困惑,前来寻师父解惑便是。”
师兄弟三人对凉州还算熟悉,也知道该如何找到师父栖身静修的山洞,不慌不忙找到了曾经跟着师父住过的佛寺。
只是佛寺内的人却已经换过了一波,居然没一个脸熟的。
“要挂单?”一僧人走了出来,“我们寺不给云游的挂单,去别的寺庙吧。”
灵远一怔,旋即摇头,“不挂单了,找你们寺中的白洞住持。”
“如今的住持已经不是那位了,您是那位的旧识吗?快别了,赶紧走吧,别给自己惹上麻烦。”
胖和尚没忍住,“你这是什么意思?白洞怎么了?”
“他?”那僧人讥讽一笑,“他好着呢,就是没脸再做住持了,僧祇户有许多人被逼得跳了河,这事儿你知道吧?”
灵远点点头,这事儿就是元煊在他眼皮子底下查的,他自然清楚,旋即他已经反应过来这人为何要说这些。
僧人继续道,“那群僧祇户好巧不巧是我们这寺庙里的。白洞仗着曾得帝师教导,在住持之位上待了这么些年,多少人冲着这名声来挂单投奔,屯田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那些个监院、副寺和庄主园主沆瀣一气,坏事做尽,寺里一团乌烟瘴气,白洞住持问也不问,任由下头人败坏佛门和帝师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