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呆傻地愣在那没吱声,舅妈立刻转身溜到房间。
最后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我机械地站起身,不小心踩到那一滩蜗牛的粘液,脚底板在和瓷砖分离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最后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妈——”我出了电梯之后一路飞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想朝她飞奔着扑上去,然而病床上半坐着的人脆弱的像一块风化的纸片,我紧急在病床前刹住了脚步。“喏。给你买的,我精心挑选的,都是蓝色的哦,喜欢吧?”
“什么啊……哎呀你又买花,你那点学校发的钱就拿来买这些了,”杨纯假装嗔怒,抬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又不能养几天,咋老是买嘛,这多贵啊。”
“你不是说你喜欢嘛。”
我轻轻地枕在腿上,医院里的被子有股难闻的气味,是消毒水和霉味混合下诞生的,不过因为能隔着被子感受她的体温,告诉我——今天妈妈还好好地活着,没有像脆弱的蝴蝶那样一个振翅就彻底消失不见。
“我还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芒果西米露。”
“啊呀,医生说我不能吃这种……”她委屈地撇嘴,“吃不到啊。”
“你看着我吃嘛。”
“臭丫头,你就是故意的吧,自己想吃,还拿来逗我开心。”她抬手要打我。
我捏了一把她裸露的皮肤,本就瘦巴巴的人现在瘦得颧骨突出,手背因为长期打吊针长出一大块水肿。
“妈,你啥时候出院啊。”我问她。
“昨天刚复查完,医生护士都说指标比上次好多了,到时候妈带你去游乐园,给你买那个比人还高的大抱熊,没准我明天就能出院了,”她把我搂到怀里亲吻我的脸,“养女儿就是好啊,谁家小孩有我的小乖宝好啊,从来不让妈妈操心,又知道疼妈妈,养十个也不嫌多呢。”
“囡囡,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吃午饭吧,”她恋恋不舍地放我回去,“我想吃饺子,能不能让你奶奶给我做点儿,要玉米猪肉的啊,不许再放葱花了。”
姥姥不在家,我从冰箱里数了饺子,不多不少刚好十个,又觉得她快好了应该多吃点,于是再加了三个。
我盯着冒泡的铁锅,加冷水,然后等饺子浮起来,等它们冷到不再烫手,一个个地装到饭盒里。
但是病床上是空的。
我起初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在走廊里求证似的徘徊,不断抬头确认号码。
就是这间,不会错的。
我一层楼一层楼往上爬,穿过一个又一个重复的走廊,手里的饺子凉透了。
兜了一大圈重新回到了住院部,看到病房姥姥她们,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果然刚才是找错了嘛。
“奶奶,我妈呢?”我兴奋地凑到她身边。
“囡囡啊,”姥姥揉着眼睛,皱纹的裂痕里湿漉漉的,像流干的一条小溪,“你妈妈她刚才……没了啊……”
好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
“囡囡,我记得很清楚,我见过她,百分之百见过。我特意问了你舅舅,当时特意我俩一起去的!”舅妈重重地摁着我的肩膀,怕我挣脱逃避,“我看到她下楼,还拉着她问你妈妈今天咋样,我不是一个多星期加班没过去看了么,然后这女的不大乐意搭理我,不过她一本正经跟我说你妈妈目前挺好的,我就没怀疑。”
“后来我寻思着你妈快出院了,我这不能空手,还特意拐弯去买了补血的,你舅舅拿了最贵的,结果一到医院,你婆奶奶说你妈妈在抢救了,这……我当时没多想,现在你跟我说她是那个小三,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绝对不会记错,”舅妈猛地拍大腿,我怔怔地从回忆中清醒,发现她控制不住地开始抹眼泪,“哎哟当时医生说你妈妈是心衰,我这没往别的地方想,而且你妈妈经常有同事朋友来探望的,我问了一圈也没问出来是谁……”
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要找石云雅问清楚。
像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我的焦虑和怨恨,后续的几天,无论我怎么给石云雅打电话发消息,都是失联的状态。
直到一周后开庭的那天。
我考完试急匆匆地请假过去,只赶上了判决的尾声。
令我惊讶的是,法庭宣判的结果是——陆晓婷作为原告败诉,而作为被告,石云雅和喻瀚洋不仅被当庭宣布无罪,甚至连罚金都不需要支付。
我不由得浑身发冷,想起那天晚上石云雅的警告:
“撤回上诉,否则我保证你这场官司会输得很惨。”
作为精明的商人,石云雅不允许自己在同个地方再次跌倒。
只是我没想到她会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权衡之后,我决定先去找陆晓婷,问清楚这场判决的详细经过。
见到有人朝她走来,跌坐在台阶上的陆晓婷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懒得正眼看我。她成了被连根拔起后死去的树,被阳光晒得枯萎蜷屈起来。
“陆晓婷!”
喊她,她不搭理,甩开我的手,坐到别处去,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想她大概需要冷静下来接受这个结果,便识趣地不再打扰她。
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后,忽的又站起来,被鬼物附体般跌跌撞撞,魔怔似的往前走。
“你要找她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陆晓婷没有阻拦我跟着,在我前面两三米的距离慢慢地晃荡,当我终于下定决心走上前询问,她突然接起一个电话,随即开始飞奔,似乎要去往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