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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2章 秋露时节核心传承(第4页)

“就是这样。”归墟说。她看着小远头顶那根还有些颤的小木矛,目光里没有挑剔,只有收纳。

她将小远此刻的姿态完整收纳进识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腰背挺直,手臂上举,木矛矛尖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手腕内旋的角度还不够,差了七八度;矛杆中段偏上三分之一的位置还没有形成明确的架击意识;卸力的“带”字诀还没有体现出来。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到了第一步用柔力把矛抬起来。

第一步是最难的,因为第一步意味着改变力的本能——人的本能是用猛力,柔力是后天习得的,必须靠一遍一遍的练习来覆盖本能。

“多练几次,让身体记住这个弧度。”

小远把木矛从头顶放下来,重新横在身前,然后再次抬起。

这一次比上一次又稳了一点,颤的幅度变小了,上举的度也更均匀了。

他抬到头顶后没有急着放下,而是保持着上举的姿势站了几个呼吸,让身体感受这个姿势的每个细节——手臂的拉伸感、虎口的受力点、矛杆在掌心中的位置。

阿姐说过,练矛不只是练动作,更是练身体记住动作的能力。

动作做对了不叫记住,身体在不需要大脑指挥的情况下自动做出正确的动作,那才叫记住。

他一连练了十几趟,每一趟都比上一趟更稳,虽然进步的幅度很小——小到外人可能根本看不出第五趟和第六趟有什么区别——但他自己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矛杆在掌心里越来越服帖,能感觉到手臂的肌肉在逐渐适应这个陌生的弧度,能感觉到那种“在水里托举”的感觉从想象变成了某种可以触摸的实在。

赵天坐在竹榻上看着姐弟俩在海棠树下练矛。

秋日的阳光已经没有盛暑时那么烈了。盛夏的阳光是白色的,像是烧熔的钢水从天上泼下来,晒在皮肤上有灼痛感。

深秋的阳光是金色的,薄薄的一层,照在身上暖而不烫,像是温过的米酒。阳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海棠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但不是枯黄,是一种很鲜亮的明黄,像是涂了一层清漆。

叶片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纤细的叶脉纹路。阳光穿过这些半透明的黄叶,在两人的肩上、矛尖上、落满花瓣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金光。

风一吹,树影摇晃,那些光斑就像活了过来,在姐弟俩的身上和地上轻轻跳跃。

小远抬矛的弧度还生涩。练到第二十趟的时候,手腕内旋的角度仍然不够,矛杆在头顶上方仍然有微微的震颤。

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这种进步不是突飞猛进式的,而是像雨水渗进泥土那样缓慢而持续。

一趟抬矛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但把十几趟加起来,从第一趟到最后一趟,进步的幅度已经肉眼可见。

归墟纠正他时不说话。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解,没有手把手地掰正他的手腕角度。她只是用自己的矛杆轻轻碰一下他的矛杆——碰的位置非常精准,恰好是角度不对的地方。

比如小远的手腕内旋不够,她的矛杆就会轻轻点一下他手腕外侧,点在那个应该向内旋转的角度上;比如小远的矛杆抬得不够高,她的矛杆就会从下方轻轻托一下他的矛杆中部,把它托到正确的高度。

每一次触碰都极轻,轻到小远只能感觉到矛杆上传来的一下极其微弱的震动,然后他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微调,角度就对了。

这种纠正方式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因为语言是抽象的,“内旋十五度”和“抬到眉心上方三寸”这些话需要经过大脑的理解和转化才能变成身体的动作。

但矛杆的触碰是直接的,身体感受到触碰的一瞬间就会自动调整,不需要经过语言的中转。久而久之,身体就记住了——不是大脑记住,是手腕记住、虎口记住、手臂的肌肉记住。这就是归墟的教法让身体自己学会。

冰魄霜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只素瓷茶盏,茶盏里泡的是今年春天在海棠树下埋的那罐清明前龙井。

茶叶是她亲手炒的,炒茶那天小远蹲在灶间门口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新鲜茶叶在热锅里被翻炒得卷曲、变干、散出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那罐龙井在树根下埋了整整春夏两季,三天前才起出来,茶罐一开封,满院子都是清冽的茶香。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茶盏放在桌上,却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姐弟俩练矛。

看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了一句“小远的站姿,越来越像他阿姐了。”

赵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也看出来了——小远双脚分开的角度、膝盖微曲的弧度、腰背挺直的程度,都和归墟如出一辙。

这不是归墟刻意教的,而是小远天天跟在阿姐身后练矛,看着阿姐的背影,身体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小孩子学东西就是这样,不用讲大道理,让他们跟在后面看着做,看着看着就会了。

就像山里的幼兽跟着母兽学捕猎,不需要母兽分解动作,跟在身后走一遍,身体就知道该怎么力。

傍晚时分,太阳从院墙上方斜斜地沉下去。晚霞烧起来了,满天都是火烧云,从海棠树顶上一直铺到远山背后。

霞光是橘红色的,照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整座院子都沉浸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海棠树的黄叶被霞光一照,变成了金红色,像是满树都挂着铜钱。

小远练完了最后一趟守势。从第一趟到最后一趟,一共练了四十几趟,他数着数,数到最后自己也记不清了,只知道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被木矛杆磨得红,掌心全是汗。

他抱着木矛满头大汗地跑到竹榻前。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流过眉毛,在眼睫毛上凝成水珠,他一眨眼水珠就掉下来。

他撩起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上全是木屑和汗渍混合的痕迹,然后仰头问赵天自己练得怎么样。

赵天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很久以前归墟也是这个年纪,练完矛满头大汗地跑到他面前,问他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的归墟也是这样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一晃多少年了,同样的画面,换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太快了。”赵天说。他伸手拍了拍小远的后脑勺,手掌感受到后脑勺上细细软软的茬扎在手心里,痒痒的。小远的头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

“守势要慢。慢到让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你今天第四十几趟比第一趟好很多,但如果第一趟就能做到第四十几趟的慢,就不需要练四十几趟了。”

小远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头。他能听懂爹的意思——不是因为练得多就好,而是因为第一趟没有做到该有的慢,才需要多练几十趟。

如果第一趟就慢到让身体记住,后面的几十趟就不是在弥补,而是在巩固。弥补和巩固,差了一个境界。

“我明天再练慢些。”小远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像是在表决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明天一定会生的事实——就像明天太阳一定会从东山后面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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