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抓好了,黄纸包成五包,用麻线扎得整整齐齐。
冰魄霜付了钱,将药包放入竹篮——竹篮也是出门时顺手带的,原本是要装盐的。
她又在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一罐盐,放在竹篮最上面,然后才往回走。
回到海棠院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海棠树的影子从树干根部伸了出来,朝着东墙的方向慢慢爬。
院子里的光线从正午的炽白变成了傍晚的暖黄,花瓣在逆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每一片都像是一小片淡粉色的琉璃。
赵天还在竹榻上,不过已经从打瞌睡变成了看书。书是镇上书铺买的旧书,封皮已经掉了,纸张泛黄脆,翻页时沙沙作响,随时都会碎掉。
他看书的度很慢,一页要看很久,看完之后还要闭眼想一会儿,然后再翻下一页。
耿月在海棠树下铺了一块粗布,正在缝被子。被面是去年在镇上布庄买的,蓝底白花的棉布,和赵天的旧棉垫是同一块料子。
被里是新棉花,晒了三个日头,蓬松柔软,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她穿针引线的动作极其熟练,针尖在布料上来回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小远和归墟还在下棋。归墟的手边已经换了第三杯茶,茶汤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绿——冰魄霜出门前泡的碧螺春已经喝完了,耿月又给换了一壶新茶,是今年春天赵天自己在后山摘的野茶,炒得粗糙,叶片大而完整,泡出来汤色黄绿,有一股野生的清苦味。
冰魄霜推开院门时,所有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耿月看了眼竹篮里的盐罐,点了点头继续缝被子。
赵天看了眼竹篮里的药包,目光在药包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看书。
归墟没有看竹篮,她看了冰魄霜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冰魄霜将盐罐拿进灶间,放在灶台上。然后提着药包走进厢房,关上门。厢房是她的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柜。
桌上放着一只小泥炉和一只药罐,药罐是砂锅做的,用了很多年,内壁已经被药汁浸成了深褐色。
她将药包拆开,按比例配好,放入药罐,加水没过药面两指,然后点燃泥炉里的炭火。
火舌舔着砂锅的底部,出细密的滋滋声。冰魄霜坐在桌前,看着药罐里的水从冷到温,从温到热,从热到沸腾。
气泡从罐底升起,一颗一颗地浮上水面,炸开时出咕嘟咕嘟的轻响。药汤的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深褐,又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色,浓稠的药汁在罐口翻滚,蒸腾起一股又苦又涩的药气。
这药气极冲。冲得连院子里的耿月都闻到了,她抬起头朝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缝被子,什么也没问。
赵天也闻到了。他翻书的手指停了停,然后继续翻页。
归墟也闻到了。她拈着棋子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息,然后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只有小远什么都没注意到。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眉头皱得紧紧的。“阿姐,你这步棋不对。”
“哪里不对?”
“你平时下这里都会先压一手,今天直接断了。”小远抬起头看着归墟,“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归墟说。
小远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继续想棋。
冰魄霜将药罐从泥炉上端下来,用一块湿布垫着罐耳,将药汁滤入一只粗瓷碗中。药渣留在罐里,明天还可以再煎一服。
粗瓷碗里的药汁黑得亮,表面漂着一层极细的油光,那是药材中的脂溶性成分被熬出来后在表面凝结的药油。
她端着药碗走出厢房,穿过院子,走到石桌前。归墟正拈着黑子准备落下一手,冰魄霜将药碗放在她手边,碗底落在石桌上时出一声沉沉的磕响。这是冰魄霜在这个院子里第一次让器物出声响。
“喝了。”她说。只有两个字。
归墟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黑如浓墨,表面倒映出海棠树的枝叶和枝叶间漏下的夕光。药气扑面而来,苦得连耿月都皱了皱眉。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放下棋子,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喝得碗底朝天。药汁在碗底留下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
“谢谢。”归墟将空碗放回桌上。
冰魄霜没有回答。她接过空碗,转身走回灶间,将碗放在灶台上。
然后她走到海棠树下,在耿月旁边的粗布上坐下来,拿起一根针,开始帮耿月缝被子。
“你缝的针脚太密。”耿月头也不抬地说,“棉花不透气,盖着重。”
冰魄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缝的那几针,确实比耿月的密了一倍。她拆掉重缝,这一回针脚拉得和耿月一样均匀。
两个人在海棠树下并肩坐着,手里的针在夕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
花瓣落在她们的间、肩上、膝上,她们谁也没有去拂。
针起针落,线来线去,被子在她们手下一寸一寸地缝合,棉花的蓬松被棉线收拢,形成一个温暖而厚实的整体。
归墟端起新泡的野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她看着棋盘上小远刚落下的一手白子,看着海棠树下两个缝被子的女人,看着竹榻上看旧书的赵天。
夕阳从西墙的瓦当上斜斜地照进来,将院子里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软。
她落下了下一颗黑子。
【第1662章·完·待续】
喜欢人类意识永生请大家收藏。人类意识永生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