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小远的声音很低,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我在数黑子还能不能活。”
“大龙落后手,边角又亏了目数。”
“嗯。”
“通盘算下来,落后至少十五目。”
“十六目半。”小远纠正道,“左下角那个劫我打不赢。”
“十六目半。”赵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赞许,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没有指点小远,他可以指点——他可以指出白棋在中腹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断点,黑棋如果从右上角尖冲一手或许能搅乱局面;他可以告诉小远左下角的劫不是不能打,只是需要先在边路做三个交换;他甚至可以直接把棋盘上的局势复盘一遍,手把手地教小远如何逆转。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端起冰魄霜递来的茶杯,慢慢地喝。茶水已经凉了,凉了的大红袍有一股清冽的岩韵,像雨后山石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将茶杯搁在棋盘边上,杯底和石桌相触时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小远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捏着棋子。他捏的是黑子——食指和中指夹着棋子,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起,拇指抵在棋子侧面。
这个手势极标准,是从三岁起赵天手把手教的,如今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哪怕闭着眼也能准确无误地夹起一颗棋子落在任何一个交叉点上。
棋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墨玉在暮色中几乎成了纯黑色,只有边缘透出一线极细的光,像是用墨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极细的白边。
他忽然将黑子落在棋盘边缘一个极不起眼的空位上。
那不是任何棋谱里会出现的落点。既不在天元周围的要冲,也不在边角的大场,更不在中腹大龙的逃生路线上。
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边路空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旁边既没有黑棋的接应也没有白棋的威胁,孤零零的,像是随手放的。
但归墟看到那个落点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冰魄霜也看到了。她握壶的手指轻轻一颤,壶里的茶水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小远的手指移到了棋盘上。
“活了。”小远说。
赵天低头看了看。
黑子确实活了。
不是大龙活——中腹的大龙依旧被紧紧咬住,两口气变成了一口气,死得更彻底了。活的是边角上一小片棋,这片棋原本只有三目不到的价值,孤悬在边路,四面被白棋围住,怎么看都是死棋。
但小远方才那步看似不起眼的边路落子,恰好和这片死棋形成了一个微妙的靠渡——黑棋从这个空位连回了中腹,虽然无法拯救大龙,但边角的残子借着这一手活了。
活得极小,只活了五目。
但这五目活得极漂亮。漂亮不是因为目数,而是因为这一手棋里包含的计算。
小远必须同时算清楚中腹大龙的死活、边角残子的气数、白棋伏兵的位置、以及靠渡之后可能引的连锁变化。
这些变量加在一起,推演的复杂度呈几何级数增长,一步算错便全盘皆输。
他没有算错。
“这步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赵天问。
“嗯。”小远点点头,下巴从手掌上移开,坐直了身体,“我想了很久。”
“多久?”
“从白棋第一百二十四手封住大龙的气之后,我就在想了。”小远说着,右手揉了揉左手的手腕——下了太久棋,手腕有些酸了,“最开始想的是怎么救大龙,算了三十七种变化,都是死。
后来想怎么打劫,算了十五种变化,也打不赢。再后来不想大龙了,看边角,现这片残子还有一口气,但这一口气需要借中腹的势,而中腹的势需要先手。”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说出口。
“中腹没有先手。”赵天说。
“有。”小远将棋盘上的一颗白子轻轻拈起来,指着它下面的交叉点,“如果黑棋先在这里尖一步,白棋必须应。应完之后黑棋脱先,转回边角落子,白棋就只能跟着黑棋的节奏走。”
赵天看着那个交叉点,看了一会儿。
“这步尖会被白棋断。”
“会被断。但断了之后白棋自己也会留下一个断点,这个断点就是我边角残子连回来的路。”小远的手指在棋盘上画了一道弧线,从边角的小片黑棋一直画到中腹的大龙边缘,“不断,我直接连。断,我借断点连。无论白棋怎么选,边角这五目都能活。”
棋盘边安静了一息。
归墟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棋盘上那步边角上的黑子。
它极小,极不起眼,夹在两条白棋的夹缝之间,像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棵草。
但就是这棵草,在整条大龙都被绞杀的绝境里,硬生生地活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过一句话棋不是只有赢和输,还有一种叫活。
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但那句话,在这一刻,被一个少年用一步棋重新说了一遍。
月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那盘还没下完的棋上。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八月十七的月亮,比十五的月亮瘦了一线,但亮得更加清冽。
月光穿过海棠树的枝叶,被花和叶子切成了无数碎片,落在石桌上便成了一盘银色的碎影。
棋子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黑白分明却又光影交错,像是棋盘上同时下着两盘棋——一盘是木石之间的对弈,一盘是光与影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