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来得快,人心里也野。
尽欢在县城的饭馆里见过几个脖子上挂着黄铜链子的男人,说话时把一堆国库券和外汇券拍在桌上,眼睛红得厉害。
也有人揣着港币和侨汇券,去侨汇商店买冰箱、电视机,再把货物倒给北边的干部。
那种买卖,在暗地里叫“投机倒把”,在明面上又叫“搞活经济”。
政策和法律还没把这条路铺平,胆子大的人已经踩着石头过了河。
城市里也开始变样了。职工宿舍旁盖起了第一个自选商场,玻璃柜台里摆着电饭煲、电风扇、收音机。
青年们排队买录音机,说要用它学英语,其实买回去多是放港台歌。
公家单位还有公费医疗,但个体户和临时工没有。
医院里的医生依旧穿白大褂,可药房门口黄牛也不少。
尽欢的欢喜堂开在这种半新半旧的年月里,不算最冒尖,却正好卡在人们开始愿意为“方便”掏钱的位置上。
一些暗处的变化同样在发生。
小城里总有些不挂招牌的场子,门口卖着瓜子汽水,后头摆着牌桌,牌桌再往里的门挂着布帘,里面烟雾浓得看不清人头。
有些人在里面赢,更多人输得脱裤子。
夜里有人因为讨债被人开瓢,早晨街坊只说听见过几声闷响,谁也不敢多嘴。
还有些年轻人,拉帮结派,拿长长的铁尺和钢管,围在歌舞厅门口比谁的车铃踩得响。
尽欢知道,这股风不出几年就会刮成“严打”。
流氓罪、聚众斗殴,最轻也要进去蹲上几年,重者枪毙。
这些和他离得还不近,可他没少听魏勉和古来提醒说:“地方上有些案子,已经压不住了。”
尽欢没太多心思去参与那些,他更关心的是自家今晚吃啥。
城东的百货公司上了自动扶梯,许多人专程跑去看,不敢踩,又舍不得走。
油条从五分涨到八分,猪肉从七毛涨到一块一。
工厂开始搞计件工资,有人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就为了月底多拿十二块。
尽欢在回城的路上遇到几个邻县来打工的姑娘,背着被褥,说要去染织厂上工。
她们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往后的日头都会照在她们身上。
尽欢翻报纸,看见上面登着“关于进一步扩大国营工业企业经营管理自主权的若干规定”。
他扫了几眼就扔下,心里却知道,过不多久,敢签合同的人会越来越多,私人包揽的工程也会越来越忙。
尽欢无趣的歪在药柜旁边的竹椅上翻开一本旧药典,眼皮一下一下往下掉。
可欣从诊所后头出来,拿块湿抹布擦柜台,擦到一半,墙边那台新装的电话忽然“叮铃铃”响起来,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可欣拍拍手,过去接起来,声音一下端得客客气气:“喂,你好,欢喜堂。”她听了一会儿,点点头,“嗯……嗯……明天早上吗?你再说一遍……哦,豆浆两杯,茶叶蛋六个,包子四笼……还有呢?好,我记着……好,再见。”
她放下电话,转过身来,表情有点古怪。
尽欢把书扣在脸上,懒得动:“谁啊?”
“要你出急诊。不过不在家里等着,让你明早去云记早点那边,先买两杯豆浆、六个茶叶蛋、四笼包子。”可欣一边说,一边拿起圆珠笔在纸片上划拉。
尽欢掀开书,睁开一只眼看她:“什么?让我买早点,这是出诊还是跑腿?”
“人家在电话里就这么说的。”可欣把纸片拍在柜台上,“明早你到了云记,把东西买齐,就有人带你过去。去哪儿,他也没讲。”
尽欢坐起来,把书扔到一旁:“姐,你是不是最近嘴馋,故意编瞎话使唤我去给你买早点?真的,你要吃包子我没意见,别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可欣走过来,一把捏住他两边脸颊,往外扯着揉:“我是那种人吗?啊?你姐对你好不好你自己说!我什么时候拿你当跑腿的。”
尽欢半张脸给捏变形,也不恼,随手拍掉她胳膊:“你下午还喊我去后街买炸年糕呢,忘啦?”
“那是你自愿的。”可欣说,又走回柜台后头,“反正电话里那个人就是这么讲的。人家点名让你买,又不让你送,你去了自然有人接。”
尽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事情。买两杯豆浆六个茶叶蛋四笼包子,这排场够请一桌了。要说有病,不像;要说没事,也不像。可这客人不报地址,不报姓名,连去哪儿都不说,摆明了想要见他。
他咂咂嘴:“这年头出个诊,怎么还玩起地下交通站了。别是什么人闲着没事,拿我寻开心。”
“那你还去不去?”可欣拿笔敲了敲纸片。
“去啊,为什么不去。”尽欢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笑了,“我正好看看是哪位世外高人,跟我玩这套。他最好真是有病要治,治什么我都能接。要是个糊弄人的,我也好知道这城里谁这么闲。”
可欣斜他一眼:“你就吹吧。明天早点起来,别让人家云记的豆浆都卖没了。”
尽欢摆摆手:“放心,我出马,豆浆算什么,我连石磨子都能给他端过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起了几分兴味。难道自己异于常人的地方终于被有心之人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