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是小远用第一把刻刀留下的,刀刃在木头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比预期更浅的刻痕。他没有补刀,因为阿姐说过,补刀的刀痕和第一刀的刀痕永远不可能完全融合。
这道浅痕就一直留在木雕上,成了第一百零一个木雕独一无二的标记。
擦到三哥的旧刻刀时,她将刻刀从木架上拿下来,刀刃上的锈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刀柄上缠绕的麻线还保留着原样,线头处打了两个结,一个紧一个松。
她没有用湿布擦刻刀——锈迹是岁月的包浆,擦了就没了。
她只是用干布轻轻拂去刀柄上的浮灰,然后将刻刀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
扫尘扫到午后,院子焕然一新。青石板被碱水刷得亮,石板缝里的青苔被小心地保留了下来——耿月说青苔是院子的眉毛,全刮了就不好看了。
廊下的竹帘用湿布擦过,每一根竹篾都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海棠树和槐树的枯枝被赵曦用鸡毛掸子掸去了积雪和灰尘,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木架上的木雕被归墟一个一个擦过,排得整整齐齐,从帝辛的冕旒到小远最近刻的大雪天练矛小人,每一个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色光泽。
药圃周围的碎石被赵天重新铺过,错缝铺,丁顺搭,每一块石头都端端正正。
廊下那口粗陶大缸被耿月用湿布擦了缸沿,缸壁上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缸里的雪水又清了几分。
门框上小远的身高刻度被耿月用干布轻轻拂去灰尘。最下面那道刻痕已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最上面那道是今年立冬新刻的,刀痕还新着,木头茬子的颜色比周围的旧木头浅了好几个色号。
赵曦站在门框前比了比,她的身高刻度停在小远肩膀的位置——那是很多年前刻的了,从那以后她再没在门框上刻过新的。
不是不长,是常年不在家,每次回来都忘了刻。她歪着头看了看门框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忽然说以前在老宅也有这样一个门框,大姐的刻痕最高,二姐第二,三哥第三,她排在第四,四妹五妹六妹七弟依次往下。后来搬了家,老宅的门框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赵天将旧书合上放在膝头。“老宅的门框还在,前些年我回去看过一次。
你们七个的刻痕都还在,最上面那道是你大姐的,刻得很深,刀痕旁边还歪歪扭扭刻着‘赵不服’三个字。”
赵曦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得像北境冰原上的风。
她说那三个字是她小时候偷了三哥的刻刀自己刻的,刻完之后被三哥现了,三哥没骂她,只是在旁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五妹刻字需练习”。
她当时气得直跺脚,说三哥的字也不见得比她好看到哪里去。
现在想起来,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刻字评价。
扫完尘,耿月将碱水倒进院墙根下的排水沟里,用井水将青石板又冲了一遍。
冰魄霜将白棉布在井水里洗干净,晾在廊下的竹竿上。赵曦将战锤靠回墙角,战锤柄上沾了些许蛛网,她用湿布仔细擦了一遍,每一道北境佣兵团的标记都擦得锃亮。
赵晨将货箱里剩下的油纸整理好,准备下午打年糕时用。小远蹲在廊下数今天扫出来的蜘蛛网有多少张——他一共数了七张,每张都不一样。
金翅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那些蜘蛛网,大概在惋惜不能再观察蜘蛛了。
“娘,今年打年糕多打些。”赵曦从门框前转过身,将战锤往墙角一靠。“我给佣兵团的兄弟们带些回去。
北境那边过年也吃年糕,但都是糙米打的,没有家里的细。去年我带了几块回去,那帮小子抢得差点打起来。”
她顿了顿,又说特别是团里那个新来的小石头——那是她在北境冰原边缘捡到的一个流浪孤儿,饿昏在雪地里,被她扛回了营地。
小石头第一次吃到年糕时愣了好一会儿,说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糯。
赵曦说这叫年糕,是我娘打的,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小石头后来每次出任务都要问一句——“曦姐,今年过年还回去吗?回去能再带点年糕吗?”
耿月笑着说那就多打些。她从米缸里舀出满满一盆糯米和粳米,按三七比例配好。
糯米是新碾的晚稻糯米,米粒细长晶莹,是今年秋天向阳坡脚下那块试验田里收的,产量不大,只够自家吃和送人。
粳米是镇上粮铺周掌柜送的,说是今年新到的江南粳,米粒圆润饱满,和北境的糙米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糯米多了太黏,粳米多了太硬,三七比例是她娘教她的黄金比例,打出来的年糕软糯弹牙,放凉了也不会硬成石头。
她将米倒进木盆里,打上井水,井水刚打上来时还冒着极淡的白汽,冬天井水比空气暖和。
米粒在水里轻轻晃动,她用手搅了搅,浑浊的米汤从指缝间漏过,细碎的米糠浮上水面。她将米糠撇干净,换水,再搅,再撇。
淘米要淘三遍,第一遍去糠,第二遍去尘,第三遍去腥。三遍之后水质清澈见底,每一粒米都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淘好的米用井水泡在木盆里,要泡整整一夜。冬天的井水泡米,泡出来的米粒吸饱了水分,用手指一碾就碎,比夏天泡米多了几分韧性。
耿月将木盆放在灶台角上——那里靠近灶膛,冬天最暖和,米粒在微温的水里慢慢膨胀,比在冷水中泡出来的更饱满。
这一夜,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在为年糕忙碌。赵曦将战锤从墙角搬到了石桌旁,用细砂石将锤面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打磨了一遍。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打年糕前都要磨锤,不是锤不够利,是怕锤面上残留的太古岩甲兽骨渣混进年糕里。
赵晨将货箱里最好的油纸拿出来铺在石桌上,用剪刀裁成一块块巴掌大的小方块,每一块的边缘都裁得齐齐整整。
他又从货箱最底层取出那块降香木——这是秦澜上次寄给小远的,小远用它刻了好几个木雕,剩下几块边角料舍不得扔,一直收在铁匣旁边。
赵晨将边角料锯成几个小圆盖,大小刚好能塞住等会儿要装年糕的油纸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耿月就起了床。她摸黑走到灶间,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她用火钳拨开炭灰,添了几根新柴,火舌很快重新舔上了锅底。
她走到灶台角上的木盆前,用手捞起一粒米,拇指和食指轻轻一碾,米粒应声而碎,碎口粉糯细腻,不带一丝硬芯。
泡够了。她将泡好的米捞出来沥干水分,倒进石磨里磨成米浆。
石磨是赵天用后山青石打的,磨盘上的沟槽已被磨浅了许多。
小远负责推磨,他两手握住磨棍,双腿微屈,腰板挺直,推着石磨一圈一圈地转。
石磨出极沉极稳的隆隆声,泡好的米从磨眼漏下去,被磨盘碾成极细的浆,从磨缝里汩汩地淌进木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