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大兴宫·大业二十六年秋
大业二十六年秋,长安大兴宫。
赵天站在新绘制的《西域全图》前。这幅图是段文振带着兵部三十余名斥候、商队向导和归附的西域胡商,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绘成的——东起玉门关,西至葱岭,北抵金山,南达昆仑,西域三十六国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人口、兵力,标注得清清楚楚。
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鄯善、且末、莎车……这些名字赵天在几十世的轮回中见过无数次。丝绸之路从这里穿过,玉石、香料、良马、佛教、祆教、景教从这里流入中原,丝绸、茶叶、瓷器、造纸、冶铁从这里流向西方。谁控制了西域,谁就控制了东西方贸易的咽喉。谁控制了贸易的咽喉,谁就掌握了财富的源泉。大隋的路已经修到了玉门关,丝路的东段已经握在手里。可玉门关以西,还是突厥的势力范围。西突厥射匮可汗占据天山以北,其部族散布伊吾、高昌、焉耆一带,控制着丝路北道。西域各国名义上朝贡大隋,实际上鼠两端,谁强就倒向谁。商队从玉门关出,要穿过一千多里的突厥控制区才能到达高昌,每一趟都要交无数次买路钱,遇到突厥骑兵劫掠更是血本无归。
“传旨,召兵部尚书段文振、礼部尚书裴矩、工部侍郎何稠、民部尚书长孙炽,入中华殿议事。”
归墟放下手里的奏章。她二十六岁了,穿着公主的朝服,眉宇间已经是成熟的执政者气度。这些年她督办了鉴湖退田、巡查了天下河工、稽核了四纵四横道路、主持了实务科开考,大隋的山川河流、郡县城池、户口钱粮、人才分布,全在她心里。
“父皇,今天议什么?”
“议西域。路修到了玉门关,丝路的东段通了。可玉门关以西,还不是大隋的路。突厥人卡在丝路北道上,像一只掐住咽喉的手。大隋的商队走不出玉门关,西域的商队走不进敦煌。丝路不通,大隋的西大门就是死的。”
归墟走到地图前,目光从玉门关向西移动。伊吾、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一直到葱岭。这条路她在奏报里看过无数次。大业十八年,何稠在玉门关外立碑——“大业十七年,大隋道路,西至此碑。”碑是立了,路却断了。不是不能修,是不敢修。突厥的铁骑在草原上游荡,今天修好的路明天就被踩烂,今天设好的驿站明天就被烧毁。
“父皇,您等了八年。”
赵天点头“八年。大业十八年四纵四横贯通,朕没有急着西进。因为那时候大隋的兵还不足以深入西域,粮草还不足以支撑远征,人才还不足以治理边疆。八年过去了,关宁铁骑练出来了,河西的粮仓填满了,郑文举、张阿小那些赴边进士在河西扎下了根。兵马、粮草、人才,都准备好了。现在,该打通丝路了。”
第二节中华殿·西进之策
段文振、裴矩、何稠、长孙炽先后赶到。
段文振是兵部尚书,六十二岁,打了大半辈子仗,大隋的军制改革、府兵整训、关宁铁骑的组建,全是他一手操办。裴矩是礼部尚书,五十八岁,在大隋群臣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年轻时随军征讨突厥,在西域待过很多年,通晓西域各国的语言、风俗、山川道路,写过一部《西域图记》,详细记载了西域四十四国的风土人情和通道路线。何稠的入蜀驰道、秦岭栈道、阎王碥隧道,已经证明了他不仅是将作大匠,更是大隋最杰出的工程帅才。长孙炽管钱粮。
赵天开门见山“诸位爱卿,今日议西域。朕要在西域做三件事——第一,把突厥人赶出丝路北道。第二,在伊吾、高昌、焉耆、龟兹、疏勒设立大隋的驿站和戍堡。第三,让丝路畅通无阻,商队从敦煌出,一路走到葱岭,不再受突厥劫掠之苦。这三件事,怎么干?”
段文振第一个开口“陛下,臣在河西走过几趟,也派斥候深入过天山南北。西突厥射匮可汗的主力在伊犁河谷,丝路北道上的伊吾、高昌、焉耆,驻军并不多。射匮可汗的注意力在西边,他在跟波斯争夺吐火罗,顾不上东边。这正是大隋西进的最佳时机。臣建议兵分两路——北路从敦煌出玉门关,直取伊吾,切断突厥南下的通道。南路从鄯善西进,沿昆仑山北麓,收服且末、于阗,控制丝路南道。两路并进,最终在疏勒会师。”
裴矩接口“段尚书的军事方略,臣完全赞成。臣补充的是军政。西域三十六国,最大的是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这些国家虽臣服于突厥,却并非心甘情愿。突厥人只知劫掠,不知治理,各国苦其久矣。大隋西进,不能只靠刀兵,要靠恩威并施。臣建议,大军西进之前,先派使者分赴各国,晓谕大隋德威。附隋者,赏赐丝绸、茶叶、瓷器,保持其王号,派驻长史辅佐。抗隋者,大军一到,玉石俱焚。让西域各国知道,跟着大隋有糖吃,跟着突厥只有鞭子。”
何稠说“段尚书的兵略,裴尚书的政略,臣都赞成。臣要说的是工程。大隋的路已经修到了玉门关,西出玉门关,第一站是伊吾,从伊吾到高昌,从高昌到焉耆,从焉耆到龟兹,从龟兹到疏勒。这条路是丝路的大动脉,必须修通。臣请随大军西进,边打边修。军队打到哪里,路就修到哪里。驿站就设到哪里,戍堡就建到哪里。路通了,大隋的兵就钉在西域了。兵钉住了,商旅自然就来了。商旅来了,丝路就活了。”
长孙炽最后开口“段尚书管兵,裴尚书管政,何侍郎管工。臣管钱粮。大军西征,钱粮从哪出?从河西出。大业十八年以来,河西大兴屯田,郑文举在删丹修渠引水,张掖、酒泉、敦煌的粮仓已经填满了。从河西调粮,比从关中调粮节省七成运费。臣算过,供养三万西征军,河西的存粮可以支撑三年。三年之内,丝路必通。”
赵天站起来“传旨。第一,命段文振为西征行军总管,统兵三万,北南两路并进,收复丝路。第二,命裴矩为西域安抚使,随军西进,招抚各国。第三,命何稠为西域道路总管,边打边修,把大隋的路修到葱岭。第四,命长孙炽为西征度支使,总掌钱粮。第五,命南阳公主杨静婉为西域稽核使,随军西进,稽核钱粮出入,协调军政民务。”
归墟跪下“儿臣领旨。”
散朝后,赵天把归墟留了下来。
“静婉,你知道朕为什么派你去西域吗?”
“知道。大军西征,最难的不是打仗,是打仗之后的事。突厥人打跑了,城头挂大隋的旗帜,城里百姓心里还是突厥的刀子。伊吾、高昌、焉耆、龟兹、疏勒,每一个城都要人去安抚、去治理、去说服。派去的将领只会打仗,派去的文官只会收税。他们都不懂西域。儿臣在民部做了十几年,钱粮、刑名、工程、人才,都经手过。父皇是让儿臣去做那根针,把大隋的政令一针一线缝进西域的版图。”
赵天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几十世的轮回,他当过帝辛,当过孙坚,当过岳飞,当过崇祯,当过赵光耀。每一世他都有一个女儿,每一世他的女儿都出类拔萃。商朝的小寒儿,三国孙尚香,南宋岳安娘,明朝长平公主,大宋归墟,大隋杨静婉。她们的名字不同,脸庞不同,可眼睛里的光芒是一样的——那是冰魄寒的坚毅,赵月儿的温柔,冰魄霜的清冷,赵曦的憨厚,赵念的沉稳,冰魄雪的温婉,赵晨的纯真。七个人的光芒融在一个人身上,代代相传,世世不灭。
“静婉,你不只是去做那根针。你是去做大隋在西域的眼睛和手。朕在长安,看不到玉门关外的落日,听不到天山脚下的驼铃。你能看到,你能听到。你替朕看,替朕听,替朕做决定。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西域军政民务,四品以下官员任免,十万贯以下钱粮调拨,不必奏报,自行裁处。”
归墟跪伏在地,眼泪落在大兴宫冰冷的石砖上“父皇,儿臣必不负所托。”
第三节出玉门关
大业二十七年春,敦煌。玉门关外,黄沙漫天。
三万西征军在关前集结。这三万人是大隋最精锐的部队——一万关宁铁骑,一万河西府兵,一万归附的突厥和吐谷浑轻骑。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段文振站在点将台上,须花白,腰背挺直。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平陈、击突厥、定岭南,大大小小百余战,身上伤疤数不清。六十三岁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远征。点将台下,归墟穿着轻便的骑装,长束起,腰佩短剑。她不是来阅兵的,是来和他们一起走的。
段文振一声令下,三万大军开出玉门关。归墟骑马走在段文振身边。走出关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关内是河西走廊,是她督办的删丹引水渠,是郑文举治理了九年的地方,是大隋的路、大隋的田、大隋的百姓。关外是茫茫戈壁,是突厥的牧场,是未知的西域。
“公主,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了。”
“段尚书,走吧。”
马蹄踏过玉门关古老的关门,踏过关外的砾石戈壁,踏过八百年前霍去病踏过的路,踏过五百年前班踏过的路,踏过三百年前法显踏过的路。这条路叫丝路,走了几千年。今天,大隋的铁骑重新踏上了这条路。
第四节伊吾
伊吾,丝路北道的第一站。北依天山,南临戈壁,是西域的东大门。谁控制了伊吾,谁就控制了丝路北道的咽喉。西突厥在伊吾驻有三百骑兵,领叫阿史那伏念,是射匮可汗的远房侄子。他在这里收取往来商队的重税,劫掠不从的商旅,把伊吾变成了一座突厥人的关卡。
段文振兵临伊吾城下。阿史那伏念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隋军,脸色白。他只有三百骑兵,城里的伊吾百姓不会帮他守城——他们恨突厥人入骨。
段文振没有攻城。他派了一个伊吾本地商人进城,给阿史那伏念带了一句话“给你一天时间。降,保你部众安全,赐金帛,送归草原。不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