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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5章 第九十三世北宋繁华东坡(第2页)

“黄州好。”赵天说,“黄州在长江边,水利失修多年,正好去看看那里的堤防。子由,你手头有没有各地治水的旧档?帮为兄搜罗一些,为兄在黄州用得上。”

苏辙愣住了。他原以为兄长从死牢里出来,会说些劫后余生的感慨,或者骂几句御史台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结果他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黄州的水利。他盯着赵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是那种含泪的苦笑。他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无论被贬到哪里,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的水利图,然后卷起裤腿去河边看堤防。在密州修渠,在徐州筑堤,在湖州浚湖。现在去黄州,他还是要修渠。

“子由,为兄不写诗了。写诗被人抓把柄,修渠没人抓把柄。为兄要在黄州修渠,修完了把经验写成一本书。书名叫《治水方略》。”

苏辙摇了摇头,站起来转身走出牢房。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极其坚定“兄长的书,弟来刻。”

第三节黄州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赵天从汴京出,前往黄州。随行的只有长子苏迈和几个老仆。苏过——归墟——也在队伍里,才十岁,还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去一个叫黄州的地方。他只知道父亲刚从大牢里出来,手腕上的伤还没好,不能骑马,只能坐一辆破旧的驴车。一路上他坐在父亲旁边,帮父亲磨墨、递笔、整理被风吹乱的书页。

黄州在长江北岸,是一座偏僻的小城。赵天到达黄州时正是寒冬,长江上的风夹着冰碴子往人脸上刮。黄州知州给他安排了一间废弃的驿站做住处。驿站破败不堪,屋顶漏雨,墙上长满了青苔。赵天没有抱怨,把行李放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屋子,而是带着苏迈和苏过沿着长江大堤走了一天。

长江大堤在黄州段失修多年,堤身单薄,多处渗漏。堤内的农田被江水倒灌过好几次,田里还残留着去年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堤外的江滩上散落着几户渔民的窝棚,窝棚用竹子和破船板搭成,冬天四面透风。赵天蹲在大堤渗漏最严重的一段,用手捧起堤脚渗出的江水看了看,又用手指探了探堤身的土质。堤身是黄州本地特有的黄胶土,黏性尚可但砂质太多,夯实不够,长期浸泡就会软化渗漏。

“爹,您在干什么?”苏过蹲在他旁边,学着父亲的样子用手摸堤土。

“在看水。”赵天把沾在手指上的堤土捻碎,“这段大堤砂质太多,夯实不够。要重新筑堤,得用三合土——黄土、石灰、细砂按比例拌匀,层层夯筑。堤脚要打桩,用松木桩浸过桐油再打入泥里,防腐又防渗。”

苏过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把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黄土、石灰、细砂。堤脚打松木桩,浸桐油。”这是他一生中写下的第一行治水笔记,字迹稚嫩得几乎辨认不清,但在笔记边缘他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示意图——一道堤,几根桩,几条波浪线代表江水。

赵天低头看儿子的笔记,忽然想起几十世之前——大业年间,杨静婉在长安大兴宫里帮他批奏章,每一份奏章边缘都留着娟秀的批注;南朝建康,谢梵境在会稽田头帮他清丈隐匿田亩,每一本鱼鳞册上都写满了她的核对注记;荧惑星穹顶城,归墟在他的调度室里用终端机编了一部完整的谈判策略附件。每一世她都是这样,坐在他旁边,把他随口说的话记下来,整理成册,传给后人。这一世她还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她已经开始做同样的事了。他把苏过笔记上那句“浸桐油”后面的歪扭字迹轻轻描正了一笔“记住,修渠的人要把每一步都记下来。以后爹写书,你就帮爹记笔记。”

苏过用力点头。此后数十年,他从未间断过。

第四节东坡

黄州城东有一片荒坡,是废弃的驻军营盘。坡上乱石嶙峋,荆棘丛生,连黄州本地的农户都不愿意来这里开荒。赵天以团练副使的虚衔在黄州没有任何俸禄,一家人的生计全靠苏辙从汴京寄来的少量银两和朋友的接济。苏辙自己的俸禄也不高,能寄的钱有限。赵天算了算,靠接济只能勉强糊口,要想活下去,得自己种地。

他站在荒坡上望着这片乱石遍地的荒地,对自己说,朕在荧惑星修过穹顶城的水管网,在青屏山开过灵田,在朔方管过军屯,在渭水边种过田。这片荒坡再差,也比红河三角洲的沼泽好种。他把这片荒坡取名叫“东坡”,给自己取号“东坡居士”。从这天起,苏轼就成了苏东坡。

开荒从早春开始。赵天带着苏迈和苏过,用锄头把荒坡上的乱石一块一块搬开,用碎石在坡地边缘垒成挡土墙。他把坡地改成三级梯田——这是他在修真界青屏山开灵田时用过的梯田法,也是他在会稽山教归墟开荒时反复改进过的。黄州的黄土黏性虽差,但经过深耕翻晒后拌入河沙和草木灰,肥力和透气性都大为改善。他向黄州本地农户买了大麦种,又用苏辙寄来的一点银子买了几把新锄头。

苏过每天放学后赤着脚跟在父亲身后,父亲挖一锹,他也挖一锹。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就用破布缠上继续挖。赵天让他歇,他摇头。这孩子还不满十一岁,但那双眼睛已经有了几分属于归墟的沉静。

有一次苏过问他“爹,您在御史台大牢里写了那诗,‘与君世世为兄弟’。叔父看了哭了。您这辈子最怕什么?”

赵天拄着锄头站在东坡的梯田上,望着远处长江上的落日。暮色把江水染成一道金红色的光带,江鸥在光带中起落。他说“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下狱,不是贬官,不是穷。是修不成渠。”

苏过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小本子上。

第五节赤壁

元丰五年秋,赵天在黄州已经住了快两年。东坡上的梯田从几亩扩到了十余亩,种上了大麦和蔬菜。他在东坡脚下盖了几间草屋,取名“东坡雪堂”。雪堂正堂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长江水系图,图上标注了黄州段长江大堤的全部渗漏点和修复方案。

这年秋天,他约了几个朋友泛舟游赤壁。赤壁是黄州城西长江岸边的一处红褐色断崖,崖壁陡峭如削,江流在此拐了一个急弯。赵天站在船头,看着赤壁矶下汹涌的江水拍击崖壁卷起千堆雪浪,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地人把这里叫赤壁——不是三国周郎火烧曹船的那个赤壁,但江山之胜,足以让人忘却古今。

他回到雪堂后连夜写下了那篇千古名篇《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写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苏过在旁边磨墨,忽然说“爹,这句‘卷起千堆雪’,和您在徐州写的那句‘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一样,都是用最狠的词写最猛的水。您写词不是为了写景——是为了写水。”

赵天停笔转头看着儿子。苏过已经十二岁了,个头蹿高了一截,谈吐也比同龄人沉稳得多。他的书案上堆满了父亲的手稿和笔记,每天晚上他都会把这些散乱的纸页按日期排序、编目归档。这套归档法是他在父亲口述下自己摸索出来的,已经颇有几分归墟几十世整理文书的风范。

“叔党,你怎么知道爹写水不是为了写景?”

“因为您每次写水的诗,后面都会跟一篇治水的札记。《赤壁怀古》前面那篇《赤壁赋》,您写了‘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后面紧跟着就在笔记本上画了赤壁江段的水流剖面图。您说赤壁矶下的水流湍急是因为河床在此突然收窄,旋涡冲刷力极大。还说将来若要整治这段江道,需要在赤壁上游筑分水坝,把主流引向北岸。”

苏过把父亲的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那页纸上画着赤壁江段的剖面图,旁边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水深、河床坡度、旋涡分布。图和注记都是苏轼的手笔,但页码和目录是苏过编的。

赵天看了看笔记,又看了看儿子。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说“叔党,爹的《治水方略》缺一个整理者。你能不能帮爹把散在各处的治水笔记,分门别类整理出来?”苏过说好,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父亲的旧笔记开始重新誊抄。他的字已经比两年前端正得多,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赵天看着他伏案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世之前,包拯那一世,归墟在大理寺后院里替他整理案卷,也是这样的姿势。

第六节东坡论水

元丰六年,赵天在黄州完成了《治水方略》的第一卷——《江河篇》。这一卷专门讲大江大河的治理,包含了他几十世修渠的全部理论精华与实战总结,也融入了苏轼本人在徐州、密州、湖州、黄州亲身参与的治水实践经验。

在《江河篇》开篇,他写了一段总论“治水之道,以顺为主,以堵为辅。顺水之性,导之以渠;堵水之害,御之以堤。渠成而水不漫,堤固而水不溃。治水如治民,急则生变,缓则生息。”这段话是他在大业年间修郑国渠时悟出来的,在会稽山下退田还湖时验证过,在朔方军屯开渠时打磨过,在黄州长江大堤上反复推敲定稿。

全书详列了渠、堤、坝、闸、堰五类水利设施的修建法则,每一项都有详细的用料配方、夯土标准、桩基深度、坡度比例与维护周期,配上了苏过亲手绘制的标准施工图。这些图是苏过跟着父亲在黄州长江大堤上实地勘测后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在书的末尾,他特别加了一篇“三吴水利”专论,专门针对江南水网密集地区提出水系整治方案。这篇专论的引文直接引用了范仲淹在庆历新政时写的《条陈十事》中关于水利的论述。他写道“昔范文正公在苏州治水,开浦浚渎,以通太湖之水。其法甚善,然未及详述其术。今余以三吴之水考之,补其遗法,使后人可按图而治。”写这段时赵天对着窗外看了很久。苏过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一个故人——一个在邓州修花洲书院的人。

苏过不知道父亲说的故人是谁。但他把这段话工工整整地誊抄在稿纸上,在“范文正公”四个字旁边加了一个小注“文正公,范仲淹,曾知苏州,开浦浚渎,惠及三吴。”赵天看到这个注记时微微点头。这孩子不知道自己和范仲淹有什么关联——他在归墟的记忆觉醒之前,不会知道那一世的范纯仁就是他自己。但他本能地为父亲的文字做了最好的注脚。

第七节归墟觉醒

元丰七年春,赵天在黄州已住了四年多。东坡上的梯田已扩到数十亩,雪堂周围种上了桑树和梅树。苏过十四岁,个头已经到父亲肩膀,说话行事越沉稳。他编完了《江河篇》全部图稿,正在帮父亲整理第二卷《湖沼篇》的资料。

这天傍晚,苏过独自去长江大堤上巡查父亲修复的那段新堤。堤修好已有一年多,经历了去年的汛期考验,滴水未漏。他站在堤上看着夕阳下金红色的江水,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痛,是一种极其清晰的豁然感,像一道被封印了很久的门被从里面推开。无数画面同时涌入他的意识商朝的摘星楼下,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看星星;大业年间的长安大兴宫里,一个少女在帮父亲批奏章,批了七十六年;交趾的红河三角洲,一个赤脚蹲在田埂上的女子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水渠图;荧惑星穹顶城的调度室里,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在终端机前逐字逐句地写《荧惑星独立路线图》。所有的画面中,那个父亲的脸都是同一个人——和此刻站在东坡上种大麦的父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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