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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8章 第九十六世大明岁月沧溟(第2页)

赵天接过女儿递来的一叠泛黄的旧档,逐页翻看。归墟在一旁补充道,她翻旧档时还注意到一条——历年修河的银子照拨不误,但河道淤塞却一年比一年严重。兴化知县去年报修河的账目,写着“修堤二十里,用银八百两”,但她在架阁库里找到前年同一段河堤的维修记录,也是“修堤二十里,用银八百两”。两年修了两次,同样的河段、同样的长度、同样的银两,河道却没有丝毫改善。

“阿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在吃修河的银子。”归墟说,“每年报修河,每年都修同一段,每年都用同样的银子。银子花出去了,堤没有修起来。这要么是知县虚报,要么是工头偷工减料,要么是两者合起来分赃。父亲,这个案子能不能让女儿去查?”

赵天看着女儿。十二岁。他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修真界青屏山后山用一把破锄头开荒种灵田。归墟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汴京帮包拯整理案卷,在邓州帮范仲淹修花洲渠,在灵州帮王忠嗣管军屯账册。每一世她都是这个年纪开始跟在父亲身边学做事。他说“好。爹让你去查。但有一条——查到什么先回来告诉爹,不要自己去找知县对质。你才十二岁,对质的事爹去做。”

归墟用力点头。她当即就搬了张小板凳在案角坐下,开始逐页核对历年修河账目。赵天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忽然想起包拯那一世——归墟才八岁,坐在大理寺后院里帮他整理案卷,用蝇头小楷在案卷边缘写上自己的意见。那一世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笔杆握得极稳。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对案上的河道淤塞急报。积压的案卷还很多,得抓紧了。

第三节河道

几日后,赵天带着归墟和几名府衙差役,沿着运盐河一路往东,实地勘察里下河水系。从扬州城到兴化,从兴化到泰州,从泰州到如皋,父女二人坐船、骑马、步行,把里下河地区的几条主要河道全部走了一遍。归墟随身带了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她自己用麻纸订的笔记本和几支炭笔。每走到一处河道淤塞严重的地方,她就蹲下来在笔记本上画河道断面图,标注淤塞位置和水深。赵天教她怎么测水深——用一根长竹竿插到河底,看竹竿湿到哪里,就知道水有多深。她学得很快,几处测下来已经不用父亲帮忙了,自己扛着竹竿跑来跑去。

在兴化县城外的一段运盐河河堤上,赵天蹲下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这段河堤是新修的,堤身夯土还算结实,但堤基打在了一片低洼湿地上,堤脚已经在渗水,渗出来的水带着细泥沙。他让归墟在笔记本上记下“堤基不可筑于低洼湿地。若地势所限,必先以碎石夯实堤基,再筑堤身。堤脚需打松木桩,桩长不少于堤高之半。”归墟一笔一划地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张堤基结构示意图。

在泰州城外的一处河道分岔口,赵天又现了问题。这处分岔口本来有一座分水闸,用来调节运盐河和里下河之间的水量。但分水闸的木闸门已经朽烂,铁制闸槽锈成了铁疙瘩,完全无法启闭。当地农户说,这座闸坏了好些年了,每年汛期运盐河的水倒灌进里下河,里下河就淹;到了旱季里下河的水又放不出去,庄稼就旱死。赵天让归墟记下“分水闸闸门宜用硬木,最好以桐油浸过。闸槽宜用石制,不可用铁——铁易锈,锈则闸不可启闭。闸门需每年汛前检修一次,三年大修一次。”

晚上回到驿站,归墟把白天记的笔记重新誊抄一遍。她的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极认真,断面图和结构示意图画得尤其好——比例准确、标注清楚,连堤身夯土的分层都画出来了。赵天坐在旁边看她誊抄,偶尔伸手在某处示意图上改一笔,她立刻照着改。誊抄完了,她把笔记本合上,忽然问了一句“父亲,您怎么知道这么多修河的事?您以前不是没做过河官吗?”

赵天沉默了一会儿,说爹以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修过渠。修了好多年,什么渠都修过——大河、小河、灵泉渠、军屯渠。后来爹老了,修不动了,就把修渠的经验写成了一本书。现在这本书还在,爹以后拿给你看。归墟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问书名叫什么。赵天想了想,说叫《治水方略》。归墟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此后数年,赵天把里下河水系整治工程分成几期来做。第一期疏通淤塞最严重的几条主干河道;第二期修复沿线分水闸和泄洪堰;第三期加固河堤,堤上种植护堤林;第四期在里下河低洼地区开挖排水渠系,让积水有路可退。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疏请求将修河工程改为“以工代赈”,用常平仓的余粮雇灾民来挖河泥,既赈了灾又疏了河。这是他在杭州做知州时修苏堤的老办法。银子不够,他亲自去扬州几家大盐商家里化缘,又说服扬州知府从府库中拨出一部分修城银子先挪给河道——承诺来年春天盐税增收后补还。

归墟全程跟着父亲参与了里下河治理的全部账目核算。她虽然只有十二三岁,但在父亲几十世的熏陶下已经能把修河账目算得一丝不苟。她把每一笔修河银子的支出都按类分账——人工、材料、运输、杂支,每一项都记得明明白白。有一次她现泰州段修河的人工支出里有一笔数目对不上,便骑马去泰州找河工头当面核对。河工头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拿账本跟他逐笔对账,先是觉得好笑,对完账后笑不出来了——少了相当数量的工钱被他私吞了。归墟没有告他,只是让他把私吞的工钱退回来充入修河工程,以后账目由她每月一核。河工头跪下叩头,自此再也不敢做手脚。

数年之后,里下河水系整治工程完工。完工那年秋天,淮河上游了大水,洪水顺着运河直冲而下,但里下河地区的农田因为排水渠系畅通,破天荒地没有淹。兴化、泰州、如皋几个县的农户在田头焚香叩谢。赵天站在新修的河堤上,看着堤内安然无恙的稻田,对归墟说了四个字“渠成了。”

归墟在笔记本上把这一刻的河道断面图重新画了一遍,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父亲修渠多年,今日成。”

第四节盐法

河道整治刚告一段落,盐法改革的事就提上了日程。扬州是大明两淮盐运司的驻地,天下盐税近半出自两淮。但到了万历年间,两淮盐法已经败坏得千疮百孔。灶户——也就是海边的煮盐户——被盐商和盐官层层盘剥,辛苦煮出来的盐被盐商低价强买,盐税又被盐官克扣,灶户纷纷逃亡,盐产量连年下降。朝廷收不上盐税,就加征灶户的盐课,灶户负担更重,逃得更快——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赵天以推官身份接手了扬州府盐法整顿的差事。他带着归墟沿着串场河一路往东,走到海边。串场河是连通沿海各盐场的内河,沿河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盐场。他们父女二人一个盐场一个盐场地走访,赵天蹲在盐灶前跟灶户们聊天,问他们一锅卤水能出多少盐,一引盐(大引约四百斤)能卖多少银子,盐商收盐给什么价,盐官收盐税要多少,最后到手里还能剩多少。归墟在旁边把灶户们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一个老灶户蹲在盐灶旁边抽旱烟,对赵天说“官爷,不是俺们不想煮盐。是煮盐赔钱。一锅卤水煮一天一夜,出盐一二百斤。盐商收盐给价极低,盐课又要交几十斤。交完盐课,剩下的盐还不够换柴火钱。俺们不逃,等着饿死吗?”

赵天问“盐商收盐什么价?”

老灶户说了一个价。

赵天又问“盐商卖给盐贩什么价?”

老灶户说了另一个数字。

赵天沉默了。盐商从灶户手里收盐的价格和转手卖给盐贩的价格之间,差价极其悬殊。这个差价并没有进国库——国库的盐税收入连年下降——而是进了盐商和盐官的私囊。灶户被压在最底层,盐商和盐官吸血,朝廷收不上税,老百姓吃高价盐。这个链条不打断,两淮盐法永远好不了。

他回到扬州后,草拟了一份《整饬两淮盐法疏》。核心是三条第一,定盐价。灶户卖给盐商的盐价不得低于某个底价,由扬州府每月根据柴火和卤水成本核定最低收购价,盐商不得压价强买。第二,减盐课。灶户的盐课在原额基础上减免三分之一,减免的盐课不向灶户追补,由盐商在流通环节增缴的商税补足。第三,禁私盐。私盐泛滥是因为官盐太贵,官盐太贵是因为盐商加价太狠。只要压低盐商在流通环节的加价幅度,官盐价格自然下降,私盐就没有生存空间。

这份疏文报上去以后,两淮盐运司的盐官和扬州几家大盐商联合起来告他的状,说顾养谦“妄改祖宗成法”“动摇盐课根基”。赵天在扬州知府面前把盐法账册往桌上一摊,逐条对质“今年上半年两淮盐课征收数比定额少了数成,按盐运司历年上报的数字,灶户已逃亡过半。若再不整顿,再过几年灶户逃光,两淮盐课将颗粒无收。臣改的不是祖宗成法——是盐官和盐商联手侵吞朝廷盐课的积弊。”

扬州知府无言以对。赵天的盐法改革在扬州一府先行试点。他派归墟负责监督最低收购价的执行情况,归墟每隔几天就骑马去一次海边盐场,逐户核对盐商收盐的价目和数量。有一次她现一个盐商在收盐账册上做了手脚,压低了好几户灶户的收盐价,当场就把账册扣下,让那个盐商按差价补足了灶户的银两。盐商在扬州城里有头有脸,却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吃了瘪,从此再不敢在账册上做假。

盐法改革试行一两年后,扬州府的两淮盐课征收数止跌回升,灶户逃亡潮初步遏制,私盐泛滥的势头也有所缓解。赵天没有继续扩大改革范围——他知道以他一个七品推官的权力,能在扬州一府做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他把盐法改革的全部经验和数据整理成册,归档留存扬州府架阁库。他对归墟说“这套东西现在只能在扬州做。但以后如果有人想做更大的改革,他会来扬州翻这份档案。朕把种子种在这里,等那个能做大改革的人来挖。”

第五节刑名

作为扬州府推官,刑名是赵天的本职。扬州府下辖数县,历年积压的未决案件堆满了府衙的架阁库。赵天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积案全部调出来重新审理。

他现很多案子的判决都有问题。有的证据不足就草草定罪,有的明明是冤案却因为苦主无钱打点而被搁置多年,有的是地方豪绅买通吏员篡改了关键证据。最离谱的一桩是江都县一个农户被诬告盗牛,在江都县牢里关了数年。案卷上写的是“盗牛一匹,赃物俱在”,但赵天翻遍了案卷也没找到赃物清单。他把江都知县叫来问话,知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承认是乡绅想霸占那个农户的几亩水田,串通吏员做了假案。

赵天当堂将那农户无罪释放,并追究江都知县的责任——不是弹劾他,而是让他亲自去给那个农户赔礼道歉,并把那几亩水田的田契重新登记为农户所有。江都知县跪在堂下磕头不止。那个农户被放出大牢时,在府衙门口跪着朝赵天磕了好几个头,赵天把他扶起来说不用磕——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归墟在父亲的刑名工作中承担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证据复核。赵天现她对证据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一份案卷放在她面前,她能迅找出其中自相矛盾的地方。有一次她复核一桩杀人案的案卷,现案卷里记录的凶器是一柄单刀,但仵作的验尸报告里写的是“伤口呈十字形,深约数寸”。她拿着两份材料去找赵天,说单刀刺入人体留下的伤口应该是一字形,十字形伤口必须是双刃剑或者两次刺入才能形成。这份案卷的凶器和验尸报告对不上,要么凶器不对,要么凶手不止一个人。

赵天重新开棺验尸,果然现死者身上有两处伤口,一处是一字形,另一处与第一处交叉形成十字形。两处伤口的深度和方向都不同,显然是两个人分别刺入。他顺着这个线索追查下去,查出了真凶——是当地一个豪绅和他的管家合谋杀人,之前被冤枉的那个嫌犯是无辜的。沉冤昭雪那天,受害者的老母亲跪在府衙门口哭得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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