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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8章 第八十四世会稽(第2页)

“文大夫,你去见伯嚭。寡人准你全权交涉。但有一条——公主不入吴。寡人的女儿,留在越国。”

文种抬起头看着赵天,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以为大王要讨价还价,要大王的尊严,要大王的体面。没想到大王什么都不要,只要女儿留下。

“大王,若不送公主入吴,夫差恐不见信。”

赵天说“那就另换一个人质。寡人的长子——太子适。让他代公主入吴。”

文种愣住了。太子是越国的储君,是越国的未来。送太子入吴为质,比送公主入吴更重——夫差会更满意。但大王就不怕太子在吴宫出事吗?

赵天看出了他的疑虑。他说“寡人在吴国待多久,太子就待多久。寡人活着回来,太子也活着回来。夫差要的是人质,不是死人。杀寡人的儿子,对他没有好处。”

文种叩“臣领命。”

第三节归墟

当夜,赵天在营地后面的一个山洞里见到了归墟。山洞很小,地上铺着干草,洞壁上插着一支松脂火把。归墟——越国公主——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件残破的披风。她在夫椒之战中受了惊吓,了两天高烧,刚退下去。此刻她蜷缩在干草堆里,小脸苍白,嘴唇干裂。

赵天在她身边坐下。归墟睁开眼睛,看见父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度虚弱却极度安心的微笑——父亲在这里,她就不怕。

“阿节。”赵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烫,还在低烧。

“爹,吴军还在山下吗?”

“还在。爹让文种下山议和了。”

“他们会答应吗?”

赵天把她的手贴在脸颊上“爹会让文种带重金去见伯嚭。夫差身边最贪的人就是伯嚭,买通了他,和议就能成。爹要入吴为奴。你留在越国,文种和范蠡会辅佐你。你是越国的公主,也是越国的监国。”

归墟摇头。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又跌回干草堆里。她说爹你不能一个人去。你在吴国做三年奴隶,夫差会羞辱你,伍子胥会想尽办法杀你。历史上勾践在吴国给夫差喂马,住马厩,夫差生病时勾践尝他的粪便以判断病情。那是勾践一生中最屈辱的三年,也是他后来变得猜忌多疑的根源。一个人在马厩里跪了三年,心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赵天把她的被角掖好,说阿节你放心,爹活了几十世,什么屈辱都受过了。煤山上吊的屈辱朕受了,崖山跳海的屈辱朕也受了。喂马算什么,尝粪算什么。夫差要的是让越王跪在他脚下,朕就跪给他看——但朕跪的是夫差,不是命运。朕在吴国跪三年,换越国几十年的喘息。这笔买卖划算。至于伍子胥——伍子胥是吴国的忠臣,他不会放过朕。但夫差现在宠信伯嚭,伯嚭是贪臣。贪臣和忠臣争,忠臣往往赢不了。朕在吴国的三年,就是伯嚭和伍子胥斗的三年。三年后,朕活着回来。

归墟握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赵天把手抽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帛书放在她枕边。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越国的水利图、会稽的城防要害、赋税的调配方案、弓弩的制造规格。这是他在驻扎会稽山这段时间里就着篝火余光默写出来的,用的是几十世的经验。他怕自己去吴国之后归墟一个人在越国不知从何下手。

“阿节,爹去吴国,不是只去受辱。夫差的注意力会被爹吸引过去——吴国君臣每天都会围着越王转,想看越王的膝盖弯没弯。这时候越国反而有了喘息之机。你在越国替爹做几件事——第一,若耶溪上游的水闸要重修,第二,会稽城南的荒地要垦成军屯,第三,越国水师要偷偷练,但不能让吴人现。具体的步骤爹都写在这张帛书上了。文种管政,范蠡管兵,你替爹看着他们。”

归墟把帛书贴在胸口。她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在松脂火把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她忽然说“爹,您不是在安排后事。您是在部署反攻。您还没去吴国,已经在想回来以后怎么打吴国了。”

赵天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是几十世不改的弧度,是商朝摘星楼下、赤壁火光里、玄武门同德碑前、煤山老槐树下、鄱阳湖余烬里始终如一的弧度。

“对。朕这一世不是在卧薪尝胆——朕是在虎穴里插一根钉子。朕待在夫差身边,比任何细作都管用。阿节替朕守住会稽,朕替阿节把吴国的虚实摸清楚。”

当夜,赵天在会稽山上召开了最后一次军议。文种、范蠡、计然、逢同、诸暨郢——越国仅存的几位重臣全部跪坐在火堆前。赵天宣布了和议的条件越国向吴称臣,越王入吴为奴,太子入吴为质,越国公主留越监国。群臣哗然。范蠡第一个反对——大王入吴,越国无主,若吴人中途加害,越国必亡。赵天说正因为寡人不在,越国才更需要你们。文种管政,范蠡管兵,公主监国,三人共治。寡人在吴国活着一天,夫差就不敢灭越——因为灭越就等于杀越王,杀越王吴国失信于天下。寡人在吴国活得越久,越国越安全。范蠡沉默了很久,跪下叩,臣明白了。大王入吴,不是去做奴隶的——大王入吴,是去做越国最坚固的盾。

文种从山下回来了。他带着重金见到了伯嚭,伯嚭答应在夫差面前力主和议。夫差的条件和赵天预计的一模一样——越王入吴为臣,越太子入吴为质,越国岁岁纳贡。唯独公主可以不送。伯嚭收了文种额外的一箱黄金,在这件事上替越国说了话。

赵天当夜带着归墟走出山洞,站在会稽山顶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山下吴军大营的灯火已经开始散乱——夫差正在撤军,吴军士卒正在拆营栅。明天早上,他就要跟着吴军北渡钱唐江,入吴为奴。这一去就是数年。

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白光,越国的山川在晨光中渐渐显出轮廓——若耶溪,会稽山,钱唐江。归墟站在父亲身边,手里握着那张帛书。

“阿节,朕在吴国的时候,越国就靠你了。你是监国公主——文种和范蠡会辅佐你,但你才是越国的主心骨。朕把越国交给你,不是把烂摊子交给你。是把火种交给你。”

归墟没有哭。她只是在晨光里望着父亲的眼睛,说了一句话——“爹,您放心去。您回来的时候,阿节站在这里接您。”

第四节吴宫

赵天在吴国待了数年。这数年里他住在夫差马厩旁边的一间石屋里,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进门要弯腰。地上铺着稻草,墙上渗着水渍。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给夫差喂马、洗马槽、清理马粪。吴国的马夫可以随意呵斥他,夫差的侍卫经过时会往他身上吐口水。

但他没有疯。他活了几十世,煤山上吊的屈辱受过,崖山跳海的绝望受过,红河三角洲的泥泞里修渠的苦受过。喂马算什么。他把马厩变成了课堂——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越国的水利图,画吴国的城防要害,画笠泽水战的水道走向。夫差的马夫以为这个越国奴隶在疯,在泥地上乱画,没人看得懂那些线和圈是什么意思。

夫差偶尔会召见他。每次夫差出巡,都让勾践在前面牵马。吴国的百姓夹道围观,往他脸上扔烂菜叶,骂他是亡国之君。赵天牵着马缰绳,面无表情地走。他心里在数——数吴国每条街道的宽度,数姑苏台的台阶数,数吴军巡城的频率和换防时间。有一次夫差生病,赵天亲口尝了夫差的粪便——不是为了讨好夫差,是为了判断夫差的病情。他活了几十世,粗通医理,一尝就知道夫差的脾胃出了什么问题。夫差大为感动,以为勾践忠心到了极致。伍子胥在一旁冷笑说“越王尝粪,非忠也,是忍也”。夫差不听。

吴国太宰伯嚭被文种的黄金喂得脑满肠肥,不断在夫差耳边说越王恭顺、越国不足为患。伍子胥一再说越王不死,吴国必亡。伯嚭和伍子胥在朝堂上吵了好几年,夫差越来越不耐烦——他宠爱伯嚭,讨厌伍子胥老是给他泼冷水。伍子胥最后被逼自刎。伍子胥死前说“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兵之入也”。夫差大怒,命人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鸱夷革扔进江里。

消息传到马厩,赵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他把树枝放下,望着姑苏台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伍子胥是吴国的忠臣,是春秋最了不起的谋臣之一。他帮着阖闾夺位,帮着夫差灭越。但他生不逢时——阖闾听他的,夫差不听他的。

“伍大夫,你死得冤。越国灭吴的时候,寡人会让人把你的尸骨从江里捞出来,好好安葬。寡人敬你——你是忠臣,只是站错了边。”

第五节监国

在吴国北方的这些漫长日子里,归墟——越国公主——在会稽做着她答应过父亲的事。

她第一年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赵天留在帛书上的水利图变成了真的渠。若耶溪上游的水闸在夫椒之战中被吴军烧毁了,归墟带着文种拨给她的工匠重新筑了一道石坝。她在若耶溪边蹲了好几天,按赵天帛书上的方法在溪水中打木桩分水,用竹笼装鹅卵石护住坝基。石坝筑成那天,若耶溪的水顺着新开的毛渠流进了会稽城南的荒滩。荒滩变成了稻田,种上了耐旱的越稻。

第二年,归墟在会稽城南开了军屯。她把越国老卒和他们的家眷编成屯田队,每队授田若干亩,平时种地,农闲练兵。屯田的粮食三分之一归屯户,三分之二充军粮。范蠡帮她编了屯田条例——屯户免徭役,子弟优先入越军,立功者赐爵一级。

第三年,归墟在若耶溪上游的深山里偷偷建了一座船坞。越地多竹,她用竹子编成小船骨架,外面蒙上生牛皮,做成轻便灵活的小型战船。吴国水师在笠泽和五湖游弋的大舰吃水深,进不了若耶溪的狭窄水道。归墟命令战船只在水道弯曲处设伏,不与吴军正面交锋。范蠡带着这些小型战船在若耶溪里练了几次夜袭,效果出奇地好。

除了修渠、屯田、造船,归墟还做了一件赵天没有交代的事。她在会稽城外设了一座招贤馆,贴出告示——越国监国公主招募天下贤才,不问出身,不问国籍,唯才是举。第一个来的是楚国的铸剑师欧冶子的徒孙,为越军改进了弩机。第二个来的是晋国逃亡的士人,帮越国重新制定了赋税法。第三个来的是本地越族的老猎户,熟悉会稽山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

文种有一次问她公主为何要设招贤馆。归墟说,文大夫,越国要复国不能只靠我们几个人。靠公主,靠大夫,靠范将军——咱们三个人能做的事有限。但如果有十个、一百个能人聚在一起,越国就活了。文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臣明白了。大王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归墟没有回答。她望着若耶溪的方向,想起父亲在交趾红河三角洲对她说的话——种地不是靠天,是靠手。手勤快,天灾也能扛过去。她现在做的事,和父亲在交趾做的事一模一样——给越国的人一条路。给农夫水渠,给匠人船坞,给贤才招贤馆。越国不是靠勾践一个人复活的,是靠这些有了路的人。

第六节归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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