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公主,老臣的祖上跟着先帝打天下,九死一生。这几百顷田是老臣祖上用命换来的。大隋的天下有独孤家的一份。公主要收田,先从老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归墟在他对面坐下“独孤郡公,本宫今天不是来收田的,是来跟您算一笔账的。独孤家的祖上跟着先帝打天下,九死一生。先帝赐了独孤家爵位、田宅、金银。独孤家是关陇第一家。可这些年独孤家的子弟在做什么?挂名禁军吃空饷,侵占府兵分田,强买百姓田产。独孤家的名声一年比一年臭。独孤郡公,您百年之后,留给子孙的是什么?是几百顷兼并来的田,还是一个臭不可闻的姓氏?”
独孤老郡公的胡子在颤抖。
归墟继续说“本宫再问您,独孤家的子弟有几个人在边关打仗?段文振段尚书,六十八岁了还在西域带兵。独孤楷,独孤家的旁支,守在葱岭山口九年没有回过长安,死在葱岭,墓碑朝着长安的方向。同是独孤家的人,您在万年兼并府兵分田,他在葱岭为大隋守西大门。您百年之后有什么脸面去见独孤楷?”
独孤老郡公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长安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先帝,老臣给独孤家丢人了。”
他回头对管家说“把府兵分田的田契拿来,交给公主。”
归墟接过田契,对独孤老郡公深深一礼“独孤郡公,您今天做的事比您祖上打天下更值得敬佩。打天下是破,退田是立。破易立难。”
独孤老郡公的事传遍关陇。连独孤家都退了,别家还有什么话说?万年县的府兵分田清丈在三个月内全部完成,清退被兼并田产三千余顷,重新分配给新募府兵和常备军。万年的经验迅向关陇各州县推广。一年之内,关陇地区的府兵分田清丈基本完成,清退出被兼并田产数万顷,府兵实额从不足四成恢复到七成以上。
第四节、禁军裁汰
大业三十六年秋,禁军裁汰在长安、洛阳同步展开。禁军是大隋最精锐的部队,拱卫两京,是皇帝的亲军。可这支亲军也烂了。勋贵子弟挂名禁军吃饷,从不上番。老弱充数,训练荒废。真正能战的禁军不足五万。
赵天命归墟主持禁军裁汰。她在大兴宫前的广场上设立禁军点验处,禁军将士一个一个过,验明正身,核对抗历,测试弓马。勋贵子弟挂名吃饷的,一律清退。老弱不堪战的,给遣散费,准其回乡。空额一律注销,不再募补。保留精锐,整编为禁军十军,每军万人,共十万人。
最难清退的是勋贵子弟。他们挂着禁军的军籍吃着禁军的饷银,却从不上番、从不训练、从不打仗。禁军的花名册上满是某乡伯之子、某县子之孙、某郡公之侄——全是在籍不在营的“影子兵”。归墟把花名册张榜公布,榜文上写得清楚限三个月内自退籍,既往不咎;逾期不退,一经查出,以欺君之罪论处。
勋贵们炸了锅,涌到大兴宫前跪了一片,哭诉祖上功绩、哭诉子弟无以为生。归墟站在宫门前,让人搬出另一份花名册——边军花名册。幽州边军阵亡名录,陇右边军阵亡名录,河西边军阵亡名录,西域边军阵亡名录。她把两份名册放在一起。
“诸位看看这两份名册。一份是禁军的,上面写满了你们的子弟——挂名吃饷,从不上番。一份是边军的,上面写满了阵亡将士的名字——他们也是别人的子弟。边军的子弟在幽州、陇右、河西、葱岭为大隋流血,你们的子弟在长安为大隋吃空饷。诸位,公平吗?”
跪着的勋贵们没有人敢抬头。归墟继续说“本宫不是来问罪的。本宫是来给你们指一条路的。禁军裁汰之后将新募常备军,额定十万,全饷,戍要地,十年退役,赏钱授田。你们的子弟若真有从军报国之心,让他们来考常备军。考上了,堂堂正正吃饷,堂堂正正升迁。考不上,把空饷退出来,把军籍销了。本宫既往不咎。”
有人站起来走了。有人跪着没动。最终禁军裁汰顺利完成,清退挂名勋贵子弟三千余人,裁汰老弱万余人,注销空额两万余,保留精锐十万。十万禁军整编为十军——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每军设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直属皇帝。
第五节、常备军
大业三十七年春,常备军正式开始招募。这是大隋军事改革最核心的一环——在府兵之外建立一支完全职业化的常备军,不授田,全饷,专门训练,专门打仗。常备军的兵源来自三途从府兵中选拔精锐,自愿转为常备军,分田退还官有;从流民、灾民中招募青壮;从归附的突厥、吐谷浑等胡人中招募精骑,另编胡骑营。
归墟主持了常备军的招募章程制定。常备军待遇——月饷一石米、三百钱,比府兵自备兵器马匹的负担轻得多。服役期十年,期满可自愿留任或退役,退役者赏钱百贯、授田五十亩。伤残者终身给半饷,阵亡者抚恤钱百贯、子弟入官学免学费。常备军训练——每年春冬两季集中训练,夏秋两季轮番戍边或驻防要地。常备军编制——十人为火,设火长;五十人为队,设队正;百人为旅,设旅帅;三百人为团,设校尉;千人为府,设郎将;三千人为军,设将军。全军额定十万,分驻关中、河北、河西、西域。
招募令一下,天下响应。府兵中那些真正能战、愿意吃兵粮的良家子踊跃报名——与其在府兵里种着被豪强觊觎的几亩薄田,不如转为常备军吃全饷。流民灾民踊跃报名——与其四处逃荒,不如当兵吃粮,十年后还能退役授田。归附的突厥、吐谷浑精骑踊跃报名——归墟为他们单设胡骑营,保留部族编制,由本族领任校尉、郎将,受隋将节制。
常备军第一军——关中军,三千人,驻长安。第二军——河北军,三千人,驻幽州。第三军——河西军,三千人,驻凉州。第四军——西域军,三千人,驻疏勒。四军人选在一年内全部募齐,共计一万二千人。后续各军逐年招募,十年满额。
段文振抱病检阅了关中军的第一次合操。三千常备军列阵长安城西校场,铠甲鲜明,刀枪如林,令行禁止。段文振站在点将台上,须在风中飘动。
“臣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府兵,见过禁军,见过边军。府兵是农,农闲练武,农忙种地,战力参差。禁军是卫,拱卫两京,养尊处优,锐气消磨。边军是守,分散万里,疲于奔命,孤悬绝域。只有常备军——不种地,专门练武。不拱卫,专门打仗。不分兵,集中驻防。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他转身对归墟说“公主,臣有一个请求。臣老了,打不动仗了。臣想把这辈子用兵的心得写下来,留给常备军。不是兵法——兵法前人写得太多了。臣想写的是练兵之法、选将之法、行军之法、宿营之法、侦察之法、粮草之法。常备军是新事物,前人没有留下现成的章程。臣把臣知道的写下来,后人可以在此基础上增删完善。”
归墟说“段尚书,您写。您写一个字,大隋的将士就少流一滴血。”
段文振用了三年时间,写成《常备军操典》五卷——选兵、练兵、行军、宿营、侦察、接战、追击、退却、粮草、军器、马政、赏罚,十二门类,字字皆是毕生心血。这部操典后来成为大隋常备军的训练大纲,被历代沿袭增补。
第六节、武举与将才
大业三十七年秋,武举改革。大业六年科举初开时,武举只是六科之一,考骑射、兵法、武艺,规模不大,录取不多。三十年来武举录取的将才不过数百人,分散在府兵、禁军、边军中,品级不高,升迁缓慢。大隋的将领依然主要靠门荫——勋贵子弟袭爵入仕,从校尉、郎将做起。门荫出身的将领不是没有能打的,但整体上不如科举选拔的公平。
归墟向赵天呈上《请改武举疏》。“武举之设,本为选拔将才。然三十年来武举录取者品级低、升迁慢,门荫入仕者品级高、升迁快。武举出身者十年不得升一级,门荫出身者三年一升。此消彼长,天下有将才者不愿考武举,宁愿投奔勋贵门下做部曲、做裨将,也不愿从武举正途出身。儿臣请改武举——武举录取者授官品级与进士等同,一甲授从六品,二甲授正七品,三甲授从七品。武举出身者升迁不限资历,有功即升。门荫入仕者必须通过武举或常备军考选方可任实职,否则只授勋官不授实职。常备军各级将领优先从武举出身者中选任,其次从府兵、边军有功将士中选任,再次从门荫子弟中选任。”
赵天批准了。武举改革诏书颁行天下,天下习武之人奔走相告。从前武举不受重视,考中了也不过是个微末小官,真正有本事的人宁愿投奔勋贵。现在武举与进士同品,升迁不限资历,常备军优先选任——这是给天下习武之人开了一条正途。
大业三十八年春,武举新制次开考。天下习武之人云集长安,盛况空前。有府兵中的良家子,有边军中的老兵,有民间习武的游侠,甚至有归附胡人部落的勇士。赵天亲自殿试武举,在长安城西校场亲自考问骑射、兵法。一个叫刘武周的河间府兵考了武状元。他出身寒微,祖上三代都是府兵,父亲战死在幽州,母亲给人洗衣供他习武。他考武举不为当官,为替他父亲守幽州。
赵天问他“刘武周,朕派你去幽州,你打算怎么守?”
刘武周说“回陛下,臣父战死在幽州。臣小时候问母亲,阿爹怎么死的。母亲说突厥人射的。臣问母亲,阿爹为什么不躲。母亲说阿爹身后是幽州城,城里是百姓。阿爹躲了,箭就射到百姓身上了。臣守幽州,就一个字——不躲。”
赵天说“好。朕授你幽州常备军郎将。替朕守幽州,替大隋的百姓挡箭。”
刘武周跪地叩,泪流满面。他后来在幽州守了二十年,屡破突厥,官至幽州总管。他母亲去世时他正在边关打仗,没能回去送终。他跪在幽州城头朝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巡边。部下劝他回去奔丧,他说“阿娘活着的时候对我说,你阿爹死在幽州,你要替他守住幽州。阿娘不会怪我。”他在幽州城头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他父亲的名字和阵亡日期,旁边空着一块——留给他自己。
第七节、军器革新
大业三十八年,军器大革新。大隋的军器一直由工部军器监统一督造,刀枪弓弩甲胄马具,都有定制。可各地府兵、边军使用的军器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刀砍几个脑袋就卷刃了,有的弓拉了几个月就断了,有的甲胄连流矢都挡不住。不是工匠不尽力,是军器监的工艺标准太落后。
何稠奉命革新军器制造。他带人把军器监的刀枪弓弩甲胄全部试了一遍,每一件都亲自过目,不合格的一律回炉。他现大隋的刀用的是包钢法,刃口硬、刀背软,砍硬物易卷刃。他改用夹钢法——两层软铁夹一层硬钢,刃口硬而不脆,刀背软而不断。他打了十把夹钢刀和十把包钢刀对砍,包钢刀砍到第三把就卷刃了,夹钢刀砍到第十把刃口依然完好。军器监的刀从此全部改用夹钢法。
大隋的弓用的是桑柘木,弓力参差不齐。何稠派人分赴各地产弓地实测——河套的桑木、江南的柘木、陇右的榆木,逐一测试弓力、射程、耐久。最终选定河套桑木为制弓选,统一弓力标准——上等弓一百二十斤,中等弓百斤,下等弓八十斤。弓弦统一用牛筋丝麻混绞,耐久不松。
大隋的甲胄太重。明光铠全重六十余斤,步兵穿上走不了十里路就累垮了。何稠在明光铠基础上改进——胸前、后背保留明光圆护,其余部位改用较轻的皮甲衬铁片,全重减到四十余斤,防御力不减。他让一个老兵穿着新旧两种甲胄各走二十里,旧甲胄走到十二里老兵就走不动了,新甲胄走到二十里还能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