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县刑房老吏沈文清,断了一辈子案。拿到刑名题,他写——借据纸色新而墨色陈,系新纸做旧,伪造无疑。人证三人证词矛盾,当分别讯问细节,必能找出破绽。断案之后,追查伪造借据之人,以正法纪。
会稽县工房老吏陈三益,在鉴湖退田工程中跟着归墟做过事。拿到水利题,他写——重修旧渠需先踏勘,确定淤塞段、塌方段、争水段。渠在邻县,应报请州府协调两县共修共管,按田亩分摊工费,订立用水公约。末了加了一句“此臣在会稽鉴湖工程中亲历,非纸上空谈。”
阅卷时,归墟亲自看了这三人的卷子。看完她对赵天说“父皇,这三个人,比很多进士强十倍。他们在县衙里埋没了大半辈子,要不是实务科,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赵天说“传旨。周大有、沈文清、陈三益,实务科一甲前三名。周大有授上县令,沈文清授中县令,陈三益授下县令。其余录取者,分各边远州县。”
周大有跪在中华殿上,老泪纵横。做了三十年吏员,头全白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实务科让他从一个流外老吏变成了上县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磕头。
赵天扶起他“周大有,朕看了你的卷子。钱粮题答得滴水不漏,你在户房做了三十年?”
“回陛下,三十二年。臣十六岁进县衙,今年四十八了。”
“三十二年,你管过的钱粮账册有多少?”
“记不清了。堆起来,大概比臣还高。”
“好。朕派你去陇西成纪县当县令。那是陇右穷县,年年歉收,年年缺粮。你去了,把在户房三十二年的本事拿出来,让成纪的百姓吃饱饭。”
周大有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臣若不能让成纪百姓吃饱饭,臣就不回长安。”
沈文清被派往岭南端州,陈三益被派往河西张掖。三个人三种命运,被同一次考试彻底改变。这样的故事生在大隋的每一个角落——巴蜀的山城里,荆襄的江湖边,岭南的瘴气中,河西的风沙里。无数个周大有、沈文清、陈三益,从堆积如山的案牍中抬起头,看到了那道光。
第四节流外考实务
大业十九年秋,流外铨改革在全国推开。各州流外吏员升流内,不再只凭年资和长官举荐,而要参加实务考试。刑房考刑名,户房考钱粮,工房考水利道路,兵房考武备驿传,礼房考学政礼仪,吏房考选官考课。考什么做什么,做什么考什么。
这一改,州县衙门里炸了锅。那些靠熬年资、托人情混日子的老吏慌了神,那些真有本事却不会巴结上司的老吏扬眉吐气。
雍州户房吏赵谦,做了二十年账,雍州的田赋、户税、徭役折钱全在他脑子里,连刺史都敬他三分。可他不会巴结上司,年年考课只得个“中”,升迁遥遥无期。流外考实务的诏书下来,他第一个报名,户房实务考了雍州第一。吏部考核官看了他的卷子,对雍州刺史说“此人之才,可为县令。”赵谦被授予武功县令,二十年老吏终于穿上了官服。
相州刑房吏孙仲平,断案如神。他经手的案子,从无冤狱。可他不识字——律令条文全记在脑子里,却写不出来。流外考实务,笔试是第一关。他坐在考场上,面对考卷满头大汗。监考官问他为什么不写,他说“大人,律令小人倒背如流,可小人不会写字。”
这件事报到了归墟那里。归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流外考实务,考的是实务,不是书法。传令各州,流外吏员考试,不识字者可由书吏代笔,本人亲自口述答案。口述完毕当场宣读,考生画押确认。”
赵天知道了这件事,问归墟“不识字的人,能做官吗?”
“父皇,孙仲平不识字,却能断案如神,无一冤狱。儿臣派人查过,他在相州刑房做了二十五年,断案千余件,每一件都记录在案、有据可查。相州百姓叫他‘孙青天’。这样的人,因为不识字就不能做官,是大隋的损失。”
赵天说“你说得对。传旨,流外吏员考试,不识字者可申请口试,由书吏代笔。但有一条——口试记录存入吏部档案,日后若现代笔舞弊,考生与书吏同罪。”
孙仲平后来通过了口试,被授予魏县县丞。他跪在相州衙门门口,朝着长安方向磕了三个头。围观百姓里有人认识他,喊了一声“孙青天当官了”,整条街都跟着欢呼。
第五节进士赴边
大业二十年春,新科进士授官。
这一科录取进士一百二十人,其中三十人被分到偏远州县——河西、陇右、岭南、辽东。诏书上写得清楚俸禄加三成,三年考满政绩卓着者优先升迁,子弟入国子监优待。
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托关系想换地方。赵天一概不见。
新科进士郑文举,荥阳郑氏子弟,考了二甲第七名。按门第,按名次,他都可以留在长安或洛阳。可诏书下来,他被分到了河西删丹县当县令。删丹在河西走廊最西端,出了玉门关还要走几百里,风沙漫天,地广人稀。郑文举拿着敕牒,在吏部门口站了半天,然后回家收拾行装。
他父亲郑玄德是荥阳郑氏的族长,气得摔了杯子“荥阳郑氏的子弟,去删丹?我去找牛尚书!”郑文举拦住父亲“爹,别去了。诏书上写得清楚,陛下要进士赴边。儿子读了二十年书,不是为了在长安当清闲官。删丹苦,儿子知道。可正因为苦,才需要人去。”
郑文举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两个老仆,走了两个月才到删丹。删丹县城只有几百户人家,城墙是夯土的,县衙是土坯房,前任县令空缺两年,积压的案牍堆满了桌子。郑文举没有抱怨,放下行装就开始理事。他用了三个月清理积案,用了半年走遍删丹各乡,把每一处的户口、田亩、水源、赋税摸得一清二楚。他现删丹不是没有水,是没有渠。祁连山融化的雪水白白流走了,流不到田里。
他在实务科辅修过水利,亲自带人勘察地形,画了一张引水渠图,上报凉州总管府。凉州总管批了钱粮,他从删丹各乡征民夫,亲自下渠挖泥。删丹的百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县令——穿着官服却和他们一起挖渠,手上的茧比他们还厚。
渠成那天,祁连山的雪水顺着新渠流进了删丹的麦田。一个老农跪在渠边,捧起水喝了一口,哭了“郑县令,删丹人等了这条渠,等了几辈子。”
三年考满,郑文举的政绩考核是凉州第一。吏部调他回长安,他上书请求再留三年。赵天在奏章上批了四个字“国之干城。”郑文举在删丹一待就是九年,把一座边陲小县治理成了河西的粮仓。
他后来官至凉州刺史,致仕后回到荥阳。有人问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他说“不是当凉州刺史,是删丹老农喝上渠水的那一天。”
第六节偏远学宫
大业二十一年,归墟向赵天提了一个新的建议——在偏远州县广设学宫。
“父皇,实务科开了,流外考实务推了,进士赴边也推了。可这些都是‘用才’,不是‘育才’。偏远州县的人才,不能只靠从内地调,不能只靠老吏升迁。要让他们自己长出人才来。儿臣建议,在河西、陇右、岭南、辽东四道,每县设县学,每州设州学。学宫经费由朝廷拨付,生员免学费、给廪膳。教谕从内地选派,三年一任,赴边教书的教谕比内地同级俸禄高五成,考满优者优先升迁。”
长孙炽算了算“四道百余县,设学宫百余所,每年经费约需二十万贯。这笔钱,民部可以挤出来。偏远州县的教育是百年大计,值得投。”
归墟说“儿臣还建议,在长安、洛阳、江都、成都四地设立‘四门学’,专门招收偏远州县选送的优秀生员。让他们到长安来读书,开阔眼界,学成之后回去做官、教书。这些人会成为偏远州县的人才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