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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9章 第八十五世变法(第2页)

当天夜里,公叔痤又把公孙鞅叫到榻前。烛火摇摇晃晃,照着公叔痤那张已经脱了形的脸。

“公孙鞅……老夫先君后臣……已劝王用你……王若不从……又劝王杀你……你……你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赵天跪在榻前,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公孙鞅在魏国待了好几年,公叔痤是唯一赏识他的人。但公叔痤的赏识太晚了——晚到他临死前才想起来举荐,晚到先君后臣的顺序让惠王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这不是公叔痤的错。是魏国已经不配拥有公孙鞅了。

“相国放心。王既不听您的话用鞅,也不会听您的话杀鞅。”

公叔痤苦笑了一下。这个年轻人说得对——魏惠王既没有用他的眼力,也没有杀他的决心。魏国注定要错过公孙鞅。

公叔痤死了。赵天没有立刻离开安邑。他在魏宫里多待了几个月,每天在魏国的藏书阁里翻阅魏文侯、魏武侯时代的变法文书。李悝的《法经》竹简堆满了整整一面墙——那是战国的变法源头。魏文侯用李悝变法,魏国成为战国霸。但李悝的法在魏国只延续了两代——魏武侯不用李悝,魏惠王更不用。人亡政息。

赵天坐在《法经》竹简前,用魏国工匠新明的毛笔在木牍上抄写要点。他活了几十世,见过无数变法——大业的均田、南朝的清丈、洪武的《大明律》、包拯的审计法、越国的分封图。每一世变法都有一个共同的死穴人亡政息。商鞅变法也会面临同样的死穴——秦孝公活着,法活着。秦孝公死了,商鞅死了,法虽然没废,却变成了杀人的工具。他要在变法之初就解决这个问题——不是靠一个人的铁腕,是靠一套制度的惯性。

他在木牍上写下几个字“法者,非一人之法,乃一国之衡。衡不徙,法不亡。”

几个月后,赵天离开安邑,西行入秦。他没有带太多行装——一匹马,几卷竹简,那把公叔痤临死前赠给他的魏国铁剑。过函谷关时守关士卒盘问他身份,他说卫人公孙鞅,入秦求仕。士卒上下打量这个面容清瘦、衣袍简朴的中年书生,挥手放行。

第三节栎阳

秦孝公在栎阳宫中接见了这个从魏国来的卫人。栎阳是秦国当时的都城,在渭水北岸。栎阳宫不大,比不上魏国大梁宫的巍峨,也比不上齐国临淄宫的富丽。秦孝公坐在粗木打制的几案后面,面容年轻却带着疲惫。他刚即位不久,秦国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东有强魏,南有楚国,西有戎狄,中原诸侯会盟从不请秦国,视秦为夷狄。他了求贤令——“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公孙鞅就是冲着这封求贤令来的。

赵天第一次见秦孝公,说的是帝道。尧舜禹汤,以德化民,天下归心。孝公听得昏昏欲睡。

第二次见秦孝公,说的是王道。汤武革命,顺天应人,修德行仁,诸侯来朝。孝公打了个哈欠。

第三次见秦孝公,说的是霸道。齐桓公用管仲而霸,晋文公用狐偃而霸,楚庄王用孙叔敖而霸。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

秦孝公坐直了。他第三次接见公孙鞅时没有坐在几案后面,而是让人搬了两张席,和公孙鞅面对面坐着。从早晨谈到日落,从日落谈到深夜。赵天知道孝公要什么——不是德化,不是王道,是实实在在的强国之术。废井田、开阡陌、奖耕战、禁私斗、刑公族、迁都咸阳。他把商鞅变法的全部框架和盘托出,每说一条就停顿片刻,观察孝公的表情。孝公的眼睛越来越亮。

“公孙鞅,你说的这些,能做到吗?”

“能做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法不避亲贵。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族犯法,与庶民同罪。大王犯法——”赵天停顿了一下,“大王不用受刑,但大王必须下罪己诏,布告天下,自罚俸禄。法若不避上,则下必信。”

秦孝公看着这个卫国来的书生,沉默了很久。秦国的公族势力根深蒂固,太子驷是公子虔一手带大的,公子虔是秦孝公的亲弟弟。动太子,就是动公子虔。动公子虔,就是动半个秦国的旧贵族。但孝公也知道,不碰旧贵族,变法就是空谈。他说好,寡人答应你——法不避亲贵。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变法要一步一步来。先立信——让秦人知道新法不是虚文,然后才动公族。

赵天说,臣正有此意。

第四节南门徙木

栎阳城南门外,一根三丈长的木杆被竖在闹市口。木杆旁边站着一个书吏,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书吏身后是几名秦军士卒。日头刚升起来,赶集的秦人已经围了一大圈。

赵天站在木杆前面,穿着一身布衣,没有佩剑,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对围观的人群说,秦国有新法了——徙木令。谁能把这根木头从南门搬到北门,赏十金。人群里没人动。十金是一大笔钱,但搬一根木头就给十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这个卫国人怕是来戏弄秦人的。赵天又说了一遍,赏十金。还是没人动。有人交头接耳——公孙鞅是魏国人,魏人奸诈,不能信。赵天第三次开口,赏加到五十金。

人群里走出一个粗壮的年轻农夫,穿着打了补丁的褐衣,赤着脚。他挠了挠头说,俺搬。反正搬一趟又不吃亏。他走到木杆前,深吸一口气,把三丈长的木杆扛上肩,一步一步往北门走。围观的人群跟着他,从南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回来。等农夫走回南门时,赵天已经站在木杆原先的位置等他了。赵天当众把布包递给他,五十金——不是铜钱,是真金。

农夫捧着金子,手在抖。人群一片哗然。有人拍脑袋后悔没搬,有人说公孙鞅说话算话。赵天转身对人群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栎阳城的黄土里。从今天起,秦国的新法就像这根木头——徙木令只是第一条。以后每一条法令,都和今天一样,说到做到。赏罚分明,不欺秦人。

人群里有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青衣,头上包着布帕。她站在前排,怀里抱着一筐刚从渭水边摘的青菜。她是阿虞——归墟——栎阳城外渭水边农户的女儿。她看着赵天站在木杆前面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世之前,开封府衙门口,父亲敲了三下登闻鼓。鼓声咚咚咚传遍整条府前街,他说有冤者击鼓,本官必亲审。现在父亲站在栎阳城南门外,没有鼓,只有一根木头。但他做的还是同一件事——让人信他。信他说话算话,信他的法不是虚文。

赵天没有在人群里认出她。人群散去后他还在木杆下面站了很久,望着栎阳城墙上被风吹得啪啪响的秦字旗。

第五节变田

徙木立信后,变法正式拉开。赵天推的第一批新法是田制——废井田,开阡陌。这是战国最激进的土地改革。井田制是周礼的根基——把一块田分成九份,中间是公田,周围是私田。农夫先要在公田上无偿劳动,然后才能耕种私田。公田产出的粮食归领主所有,私田的产出归农夫自己。井田制把农夫绑在领主名下,农夫是领主的私属,不是国家的编户。

赵天要做的,是把井田制的田埂全部挖掉,把阡陌打开,把土地重新丈量,按户均授田。每户授田百亩,不再有公田私田之分。农夫直接向国家纳税,不再通过领主中转。这是大业均田令的战国版,是南朝清丈令的战国版,是洪武清丈法的战国版。他做了几十世的事,现在在秦国重新做一遍。

秦国的旧贵族炸锅了。井田制是他们的根基——农夫是他们的私属,土地是他们的世产。废井田就是挖他们的根。以甘龙、杜挚为的旧贵族在栎阳宫里和赵天当庭辩论,甘龙说“圣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变法而治”。杜挚说“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赵天一一驳回去,当场在孝公面前展开他早已准备好的一幅木牍长卷。上面画着秦国新旧田制对比图——井田制下,一井九田,田埂纵横,农夫束缚在井田内,公田产出尽归领主;新田制下,阡陌贯通,百亩连畴,农夫直接向国家缴纳田赋,领主不得截留。他对孝公说,这是秦国的田亩清丈图,是臣花了几个月时间在栎阳周边逐村逐田实地勘察后画出来的。井田制在秦国本就不如中原牢固——秦地广人稀,开阡陌比关东更容易。

孝公看完图,对甘龙和杜挚说了一句话“寡人变法,不是为了得罪旧人——是为了给新人路。”

新田制在雍城、栎阳周边率先试行。归墟的父亲——渭水边的老农——分到了百亩新授田。田埂是新开出来的,土垄上还带着草根的清香。老农蹲在田埂上捧着土看了半天,说这是好土,渭河冲出来的肥土。公孙鞅不是来骗人的,是来给咱送地的。归墟把父亲的授田文书小心翼翼地收进陶罐里,密封好,埋进灶台下面。她对父亲说,这封文书比金子值钱——金子花了就没了,文书在,田就永远是咱家的。

第六节刑上大夫

变法的刀终于砍向了公族。太子驷犯法了。

太子驷是秦孝公的独子,从小被孝公的弟弟公子虔带大。公子虔是秦国旧贵族的旗帜,反对新法最坚决。太子在他的影响下对新法阳奉阴违,终于在雍城封地内私自容留了因私斗被追捕的旧族子弟。按新法,私斗者刑,包庇私斗者同罪。

赵天把太子犯法的证据呈到孝公面前。孝公沉默了很久。他说公孙鞅,太子是储君,不能加刑。赵天说臣知道。太子犯法,是师傅管教不严。太子不刑,刑其师傅——公子虔黥面,公孙贾劓鼻。黥是在脸上刺字,劓是割掉鼻子。这两样刑罚在秦国是羞辱性的肉刑,受刑者终身无法隐藏耻辱。

孝公的手指在案几上来回敲了几下,终于说了一个字——准。

公子虔被按在栎阳宫前的广场上,用黥刀在脸颊刺了字。公孙贾被割了鼻子。公子虔捂着脸站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赵天,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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