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一个叫张元寿的年轻佃农,在地主的田里干了十年活。他不识字,可他有一个在私塾当杂役的舅舅。舅舅偷偷教他认字,他学得飞快。地主现后把他打了一顿,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张元寿忍了。告示贴出来那天,他站在县衙门口,把告示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完,他蹲在地上哭了。
“我能考了。”
洛阳城,一个叫赵文表的寒门书生,考了十年九品中正,次次落榜。不是他没才学——他的文章在洛阳士林中小有名气。可他姓的这个“赵”,不是士族的“赵”。中正官每次品评,都把他的名字划掉,换上一个士族子弟。他已经心灰意冷,准备回老家种田。告示贴出来那天,他的朋友拉着他去看。他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家把锄头扔了。
“再考一次。”
江都,一个叫陈五娘的女子,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她父亲是县里的老吏,精通律令,没有儿子,把一身本事教给了女儿。陈五娘背起律令来比县衙的刑房书吏还熟,可她是个女子,连参加考试的机会都没有。
“可惜了。”她轻声说,转身离开。
这些事,赵天不知道。可他知道,大隋的土地上,有无数个张元寿、赵文表、陈五娘。他们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科举,就是给他们的机会。
第七节第一场县试
大业六年,二月。关中,长安县。
第一场县试在长安县学举行。天还没亮,县学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穿长衫的士族子弟,有穿短褐的寒门书生,有须花白的老童生,有嘴上没毛的少年郎。他们揣着干粮,提着考篮,在寒风中瑟瑟抖,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一团火。
辰时三刻,县学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入,按照考号找到自己的座位。考棚简陋,一张桌,一条凳,一盆炭火。考题下来——明经科,帖经十道,墨义五道。进士科,诗一,赋一篇,策论一道。
张元寿坐在角落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紧张。他这辈子第一次坐在考场上,第一次摸到印着官印的考卷。他深吸一口气,想起舅舅教他的话“你比别人聪明,就是命不好。现在命给你机会了,你得抓住。”
他提起笔,开始答题。
三天后,县试放榜。长安县录取童生三十七人。张元寿的名字,排在第十三位。
他站在榜下,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十几遍。然后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围观的人指指点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哭成这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佃农张元寿了,他是童生张元寿。
与此同时,洛阳县的赵文表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考了第一。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榜下,对身边的朋友说“我考了十年九品中正,次次落榜。科举第一场,我考了第一。你说,是我不行,还是九品中正不行?”
朋友无言以对。
第八节州试
四月,州试。
关中道的州试在长安举行。各县的童生齐聚京城,参加这场决定他们能否成为“举人”的关键考试。长安城的客栈全部爆满,连寺庙里都住满了考生。他们有的来自京畿富县,有的来自偏远穷乡,口音南腔北调,穿戴五花八门,可坐在考场里,他们只有一个身份——考生。
州试比县试严格得多。入场搜身,以防夹带。考卷糊名誊录,以防舞弊。考官锁院,以防请托。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每一道程序都公开透明。赵天亲自巡视了长安贡院。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便服,像个普通的老儒。他在考棚间穿行,看着那些埋头答题的考生——有的奋笔疾书,有的冥思苦想,有的满头大汗,有的泰然自若。
他看到一个须花白的老者,手在抖,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鞋子破了个洞,脚趾露在外面,可他的眼睛比谁都亮。他看到一个士族子弟,穿着锦袍,笔下生风,自信从容。
这些人,就是大隋的未来。
归墟跟在他身边,轻声说“父皇,他们都在看您。”
赵天说“不。他们在看自己的前程。”
州试放榜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关中道录取举人八十三人。张元寿榜上有名,第四十七名。赵文表又是第一。消息传到洛阳,他的朋友在茶馆里大声说“赵文表,洛阳寒门,州试第一!”茶馆里一片叫好声。
也有人落榜了。那个须花白的老者没有考上。他站在榜下看了很久,然后默默转身,拄着拐杖离开。赵天远远看到他的背影,对归墟说“记下他的名字。明年再考,给他免了报名费。”
归墟说“父皇,落榜的人那么多,您一个个记得过来吗?”
赵天说“朕记不过来。但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不会忘记他们。考上了,朝廷用你。考不上,朝廷也不会抛弃你。大隋的科举,不是一考定终身,是一条路,走不通可以再走。”
第九节省试
八月,省试。
天下举人齐聚长安。关中、河南、河北、江南四道,加上先帝时期遗留的各科举人,共计三百余人。这是大隋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省试,是科举新制的第一次大考。
贡院设在长安城东南角,占地百亩,考棚千间。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三百举人在贡院中度过。没有月饼,没有家人,只有一盆炭火、一盏油灯、一份考卷。
考题是赵天亲自出的。进士科策论——论大隋之国用。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固定套路。有人从赋税入手,条分缕析。有人从漕运入手,洋洋洒洒。有人从吏治入手,针砭时弊。有人从边防入手,慷慨激昂。赵天一份一份看过去,心中渐有定数。
有一份考卷让他停了下来。那份考卷的策论题目是《论大隋之盐铁》,从盐铁专卖的历史沿革讲起,分析了大隋盐铁官营的利弊,提出了“源头在官、流通在商、监管在民”的改良方案。没有空话套话,句句落在实处。更让赵天惊讶的是,考卷末尾附了一张表——近三年各地盐价波动图,数据翔实,一目了然。
考卷是糊名誊录的,赵天不知道是谁写的。他把这份考卷单独抽出来,批了四个字“实学可用”。
殿试在九月举行。省试录取一百二十人,全部参加殿试。赵天坐在中华殿上,亲自考问。一个个举人进来,叩,答题,退出。有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有人对答如流,有人空谈义理,有人言之有物。
轮到一个人时,赵天问“你就是写《论大隋之盐铁》的?”
那人叩“臣赵文表,叩见陛下。”
赵天打量他。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衣着朴素,一双手上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茧,不是种田磨出来的。这是一个苦读多年的寒门书生。
“赵文表,你的策论写得很好。盐铁之事,你从哪里学来的?”
赵文表说“臣家在洛阳,祖上三代经营盐铺。臣从小在铺子里帮忙,亲眼见过盐法的利弊。后来家道中落,铺子关了,臣便奋读书,想有朝一日能为朝廷献策,改良盐法。”
赵天问“你的盐法改良方案,朕看了。你说‘源头在官、流通在商、监管在民’,这十二个字,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赵文表说“是。臣以为,盐铁官营,利在朝廷,弊在民食。完全放开,利在豪强,弊在国库。唯有源头在官、流通在商,才能兼顾。而监管在民,是让百姓监督盐商,防止他们哄抬盐价、掺杂使假。”
赵天沉默了一会儿“赵文表,你愿意去盐铁使司吗?”
赵文表愣住了。盐铁使司是肥缺,也是重责。一个刚考中的进士,能直接进盐铁使司,是莫大的恩宠。
“臣……臣愿意。”
赵天说“好。朕命你为盐铁使司主事,正七品。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