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跪在刑台上。
残魂们的针还在他识海里穿刺,他左胸空洞里的银杏叶搏动得比刚才更沉,每搏一下,喉咙上那道月牙形指甲痕就跟着跳动一次。
阴九幽从刑台边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右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阴九幽的指腹贴在他下颌骨与颈前三角的交界处,那里的皮肤下有一条与他左胸空洞边缘旧伤疤同期形成的肌腱粘连,是他三岁被堕胎药烧穿心脏时颈部肌肉代偿性痉挛留下的。
阴九幽用左手食指按在他喉结正上方那道月牙形疤痕上。
疤痕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亮,亮度和厉无咎空洞里那片银杏叶叶脉上刚补全的金色纹路相同。
指尖下传来一股极细微的搏动,搏动的节奏不是他的心跳,是他师父跪在这棵树下时额头靠在根须上磨蹭的频率——那是多年前的旧事了,但归墟树根须把那频率记录在木质纹理里,此刻通过阴九幽的指尖传回他的喉咙。
“你欠的债里,有一条还没还。”
阴九幽的声音不高,但刑台边缘那些残魂在他开口时全部停住了脚步。
它们的脚骨悬在半空,落不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托住了。
“你师父,天璇宗上一任掌门,被你钉入噬魂桩之前曾在这棵树下跪了一夜。他跪的位置和你膝盖压出的凹痕是同一个位置。”
厉无咎的下巴在阴九幽手里颤。
颤的频率与他师父跪在树下时膝盖在根面上压出凹痕的节奏相同。
那个凹痕现在就在他右膝下方,他跪进去时大小分毫不差。
“他那一夜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声带已被你用霜心剑冻碎了。他死前用唇语说了一句话。”
阴九幽松开他的下巴,从刑台裂缝边缘摘下一根还没芽的金色丝线——那是厉无咎的神魂铺在裂缝内壁上时被数百根因果丝线穿刺后残留的一截断丝。
断丝在阴九幽指尖微微卷曲,卷曲的弧度与他师父在天璇宗丹房里握着他的小手认药时手指弯曲的弧度相同。
阴九幽将丝线贴在厉无咎喉咙上那道疤痕表面,丝线自行钻入皮肤,钻入时皮下的肌腱粘连被丝线一根一根挑开,挑开时出的声响和他师父当年用银针替他缝合左胸空洞时缝合针刺破皮肤的声响一样。
丝线在他声带位置盘绕成与他左胸空洞里银杏叶叶脉走向完全相同的纹路。
盘绕完成后丝线猛然收紧。
厉无咎的喉咙里出一声震动,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声带的振动频率被丝线强制调到了与他师父跪在树下时声带残骸最后一次试图声的频率完全相同。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被硬生生拽出来,每一个字的音色都和他师父生前教他剑诀时在练剑坪上隔着一整个广场喊他名字的音色相同。
“无咎。为师不怪你。为师只怪自己没能把你从堕胎药的药力里救回来。你三岁那年被烧穿心脏,为师用九转续心丹替你补心。补上的那一刻为师就知道,这颗假心里没有温度。为师想了很久该怎么让一颗假心变真——后来想到了。如果为师用自己这条命换你一滴泪,也许就够了。”
声音停了。
厉无咎喉咙上的丝线还在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他师父临死前唇语最后一个字说完时嘴唇停止翕动的度相同。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声带已被丝线接管,他不出自己的声音。
他的左胸空洞里那颗刚被真心碎片包裹的假心在胸腔里搏动得近乎抽搐,每搏一下都泵出一股与当年他在天璇宗丹房里第一次被师父握着小手认药时药杵上沾着的药汁温度相同的热流。
那股热流沿经脉涌到喉咙位置,被丝线挡住,积压在疤痕下方,把疤痕表面的旧皮撑出一道道细密裂纹。
裂纹的走向与他师父跪在树下时额头靠在根须上磨出的皮屑纹理走向相同。
阴九幽从刑台裂缝深处取出一小片根须上脱落的皮屑——那是他师父跪在树下时额头靠在根须上蹭下来的。
皮屑里封着他师父当时心里最后一个念头。
阴九幽把皮屑放在厉无咎喉咙上那道被撑裂的疤痕表面,皮屑自行融入裂纹,融进去之后裂纹边缘的旧皮开始剥落,剥落的方式与他当年用霜心剑冻碎师父声带时剑尖刺入喉结正上方皮肤的角度相同。
旧皮剥落后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新皮的颜色不是他原本的肤色,而是和他师父额头在根须上磨了大半夜之后磨出的淡红色相同。
丝线在他喉咙上松开一圈,还给他一部分声带的控制权。
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流里裹着刚才被丝线强制振动时震碎的旧疤痕组织碎屑,碎屑在空气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地,落地的声音和他师父跪在树下时膝盖在根面上压出凹痕时根面木质纤维断裂的声音一样。
他用刚被归还的声带说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低沉,和他师父生前半夜来他房里替他掖被角时在黑暗中自言自语“这孩子又踢被子了”的音色相同——“你当时跪在这里,心里在想什么。”
阴九幽把皮屑融入他喉咙后残留的最后一小片归墟树根须碎屑从疤痕边缘拈起来,放在他左胸空洞上方。
碎屑在接触到银杏叶搏动产生的气流时自行碎成粉末,粉末落在银杏叶表面,被叶脉吸收,吸收后叶脉上那道金色纹路从“回”字最后一捺的末端又往前延伸了一小截。
延伸的长度与他师父跪在树下时额头在根须上磨出的皮屑厚度相同。
“你师父的意思是——他用他的命替你补上了假心里缺的那一滴。现在这颗心是真的了。真的心会疼,会悔,会舍不得。你以后每次用这把嗓子说话,都是在用你师父留给你的声带说话。你想好第一句要说什么了吗。”
厉无咎跪在刑台上,左胸空洞里的银杏叶搏动得沉稳有力。
他把右手从空洞边缘移开,按在自己喉咙上那道刚褪了旧皮的新生疤痕上。
掌心下声带的振动频率和他师父生前每次在练剑坪上隔着整个广场喊他名字时的频率完全一致。
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刚被丝线挑开肌腱粘连的声带,经过刚褪了旧皮的新生疤痕,经过还残留着他师父皮屑融入后留下的淡红色新皮。
话是说给他的,也是说给那些残魂的——“徒弟知道了。”
喜欢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请大家收藏。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