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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空椅归人(第1页)

骨叔的铺子在天玄城柳叶巷最深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根把青石板拱得七翘八裂,每一道裂缝骨叔都认得——他每天清早开门前会沿着巷子走一遍,不是散步,是看裂缝有没有变多。

裂缝多了说明地底的树根还在长,树还活着,他就觉得这巷子还能再撑些年。

柳叶巷的住户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和老槐树没挪过窝。

铺门是两块旧门板拼的,左扇门上有个节疤,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骨叔每天开门时都会用拇指在那个节疤上按一下,这是他从年轻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儿子还小,刚学会走路,每次他开门,儿子就会从里屋跑出来抱住他的腿。

他把儿子抱起来,儿子就用小手去抠门板上的节疤,说爹你看,这只眼睛在睡觉。

几十年了,节疤还是那只睡着的眼睛,他儿子的手再也没有抠过它。

铺子里很暗。

不是光线照不进来——窗纸是新糊的,透光度很好——是墙上的木架把光都吸了。

木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小瓷瓶,每个瓷瓶里装着不同浓度的忘川水。

忘川水本身是透明的,但在瓷瓶里放久了会和瓶壁的釉面生反应,析出一种极淡的灰白色沉淀,像眼泪干在脸上留下的盐霜。

几百个瓶子排列在一起,灰白色的沉淀层层叠叠,把整个铺子染成了一种灰蒙蒙的色调,像黄昏被凝固在屋子里。

骨叔坐在小马扎上,膝上铺着一块磨得亮的粗布。

他正在给一根新骨针开锋。

骨针的原料是一截妖兽的肋骨,骨密度极高,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时需要极均匀的力道——重一分针尖会崩口,轻一分锋刃打不开。

他磨了快一辈子,手指的肌肉记忆已精确到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把针尖磨出七种不同弧度,每一种弧度对应一种记忆的剥离角度。

但他今天手有点抖,不是年纪大了——他年纪确实大了,头白了大半,手指关节也粗了一圈,但他的手从来不会在磨针的时候抖。

今天抖是因为他昨晚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梦他做了很久了,久到已记不清第一次做是什么时候。

梦里他坐在铺子里磨针,磨着磨着,对面那张空了几十年的小马扎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的脸模糊不清,但后颈有一个针尖大的孔,孔的形状和他手里这根针的针尖完全吻合。

他想抬头看看那人的脸,但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能看到那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圈极细的白色压痕,那是小时候戴过银戒指留下的。

他儿子小时候喜欢用狗尾巴草编戒指,编好了就往他手指上套,说爹这是给你的宝贝。

他把那些草戒指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现在放在铺子后面的床底下,和所有他舍不得丢的东西堆在一起。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醒了。

醒来后他现自己的手在抖,和今天一模一样。

铺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裂缝里那些枯槐叶上出极细的脆响。

骨叔听了一辈子脚步声,能从脚步的轻重缓急分辨来人的修为、体型、心情和来意。

这个脚步声很陌生——步幅不大,体重偏轻,落脚的节奏不太均匀,像是边走边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数步子。

骨叔没有抬头,继续磨针,但他左手在粗布下悄悄换了握针的姿势。

那是他防备时的习惯,把针尾抵在掌心最厚的那块肌肉上,这样随时可以弹出去。

脚步声在铺门口停了。

一个人站在门外,挡住了从巷口漏进来的那点光。

骨叔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白的灰布衫,袖子长了一截,把手指全盖住了。

他的脸很干净,眉眼说不上俊也说不上丑,是那种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骨叔看着这张脸,手里的骨针忽然在粗布上划了一下——他磨了太多年针,手法极稳,从不会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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