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黯天往东,天开始变软。
不是天的质地变软,是天里裹着的东西变了。
从七情六欲凝固成的极暗,变成一种极淡极薄极透的粉。
粉色不是颜色,是把无数声“疼”碾碎之后撒进天里。
撒了很多年,撒到天被染透了。
阴九幽踩在粉色天空下的大地上。
地面是肉质的,不是尸田那种腐烂的肉,是活的、温的、还在微微呼吸的肉。
肉面极平极滑,滑到能映出天空的粉色。
踩上去时脚底陷进去很浅,陷进去之后肉面从脚底边缘微微隆起来,像被踩疼了。
隆起来时肉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抽搐,是很久很久以前被埋进肉里的无数人临死前最后的痉挛。
痉挛被封在肉层深处封了很多年,此刻被体重压醒了。
肉质地面上零星散落着花瓣。
是莲花瓣,极淡极薄的粉色。
每一片花瓣边缘都微微卷曲,卷曲处有什么东西在极轻极微地蠕动。
是花瓣里封着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无数张女人的脸正在反复经历自己最美的那一刻。
那一刻被从她们的生命里抽出来,封进花瓣,花瓣被风一吹就落。
落在肉质地面上,被路过的人踩碎。
踩碎时,花瓣深处那一声“我真美”从碎片里涌出来,涌进肉层深处。
阴九幽走过一片又一片花瓣。
他脚下踩碎了很多声“我真美”。
肉质地平线尽头悬着一座阁楼。
阁楼是建在一块巨大无比的琉璃上的,琉璃是从极黯天深处开采出来的情晶。
情晶是七情六欲在地底深处被压了无数年之后凝成的结晶,极透极亮。
透到能看见琉璃内部封存着的无数人的情感碎片——一片爱,一片恨,一片妒,一片悔。
碎片在琉璃深处缓慢地上下浮沉,像无数片极小的羽毛悬浮在一滴极浓极稠的情浆里。
琉璃表面被磨成极平极滑的镜面,镜面映出天空的粉色。
粉色在镜面上流转,从琉璃边缘往中心流淌。
流到中心时,粉色被琉璃深处的情感碎片吸进去。
吸进去之后,碎片把粉色消化了。
消化之后吐出来的颜色是极淡极薄的无色。
阁楼的瓦是琉璃瓦,瓦面一片一片叠在一起。
每一片瓦里都封着一个被怜香阁“请”来作客的修士临死前最后一声喘息。
喘息被封在琉璃深处,被天光一照就微微震动。
震动从瓦片传进阁楼的梁柱,传进阁楼的墙壁,传进阁楼的地牢。
地牢极深极暗。
暗不是没有光,是光被墙壁吸进去了。
墙壁是用怜香阁无数年来从客人身上抽取的痛苦凝成的痛苦晶砌成的。
痛苦晶极密极沉,沉到光在表面打滑。
墙壁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极细极密的纹路,是无数人痛苦时面部肌肉扭曲的纹路被一层一层拓印上去的。
无数张扭曲的脸在墙壁上重叠,叠成一片极乱极密的痛苦纹。
地牢正中央吊着一个少年。
吊的方式极精巧——不是用绳子,是用一根浸了软骨散的捆仙绳从他后颈穿进去,沿着脊柱往下走,穿过胸椎穿过腰椎,从尾骨穿出来。
绳头在尾骨末端打了个极紧极小的结。
结打得很精致,像绣花时收针的那个结。
他的后背皮肉被碎石磨去了大半。
不是一次磨掉的,是被捆仙绳拖着在碎石路上拖了六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