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山往西三万里,有一座山崖。山崖没有名字,也没有人给它起过名字。
因为站在这座山崖上,能看见六条路。
六条路从六个方向延伸过来,在山崖脚下交汇,然后又分开,延伸向六个方向。
山崖上坐着一个人。
阴九幽。他已经坐了很久。
久到山崖上的石头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久到他腰间万魂幡里的星星都睡醒了一轮。
缺牙女孩在归墟树下的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从巨婴的手心里滑出来,在空中抓了抓,又塞回去了。
林青的梭子还在走。
布上正在绣一座山崖。
山崖上坐着一个人。
山崖下面,六条路延伸向六个方向。
每条路上都走着一个人。
第一条路上,走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
面如冠玉,眉目温润,嘴角永远挂着三分笑意。
他叫殷无邪。
正道修士称他为白衣仙尊,魔道修士称他为笑面阎王。
他既不是仙,也不是魔。
他是炼心师。
他正在把玩手中一根粉色的丝线。
丝线的一端缠在他指尖,另一端延伸向身后——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破碎的嫁衣,胸口钉着一枚漆黑的钉子。
忘情锁心钉。
她的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她记得每一件事,但那些事带来的情感已经被抽干了。
喜不再喜,悲不再悲,爱不再爱。
她的名字叫沈清漪。
十年前,她是天剑宗圣女,中州第一美人。
现在她是殷无邪的器皿,用来盛放不断被抽离、不断被重新注入、不断被再次抽离的情感。
每一次循环,她的情感就浓烈一分。
每一分浓烈,都让殷无邪指尖的粉色丝线更亮一分。
“清漪,”
殷无邪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柔得像在唤一只猫,“前面有座山崖。
我们去那里歇歇脚。”
沈清漪没有回答。
她只是跟着走。因为她连“不想走”的情感都被抽走了。
第二条路上,走着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
满脸皱纹如同龟裂的河床,一双眼睛浑浊却偶尔闪过诡异的红光。
他叫巫马蚩。南疆蛊族族长。
他身后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不是一只婴儿,是很多只。啼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猫在春夜里叫。
竹篓的盖子动了动,从缝隙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小手。
手很小,只有拇指大,五指分明,指甲齐全。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又缩回去了。
巫马蚩拍了拍竹篓,像在哄孩子。“别急,别急。
前面有座山崖,到了那里,爷爷给你们喂吃的。”竹篓里的啼哭声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响了。
第三条路上,走着一具漆黑的骨架。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身上披着一件由无数魂魄编织而成的长袍。
每一根丝线都是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在无声地尖叫。
长袍拖在地上,所过之处,地面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不是冰霜,是魂霜。魂魄被冻住之后凝结成的霜。
骨架的名字叫渡厄。没有人知道他原本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