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昙殿内,九百九十九盏人脂灯同时亮起。
灯芯是未出嫁女修的青丝编成,灯油是从活体剑胚骨髓里提炼的剑脂,灯盏是人颅打磨的骨器。
每一盏灯亮起时,都会出极细极尖的声音——那是被封在灯芯里的残魂在燃烧时最后的惨叫,像指甲刮过琉璃,像牙齿咬碎冰碴。
大殿正中,妖妖娆娆地侧卧着一个女人。
她说她叫苏邀月,但整座血河宗都叫她“邀月夫人”,叫的时候要低着头,眼珠子不能转,呼吸不能重。
上一个敢直视她过三息的男修,如今被炼成了殿门口第七十三盏灯的灯盏,脑壳掀开,里面蓄满了剑脂,燃烧时他的残魂会一遍遍重复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夫人饶命。”
苏邀月今日穿了一身白。
白得不像话,白得刺眼,白得像刚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未亡人。
裙摆拖曳三丈,每一寸布料都是用千年蚕王的命魂丝织成,穿在身上时,蚕丝会不断收紧,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吮吸她的皮肤,留下浅粉色的勒痕。
她喜欢这种微微的痛感,喜欢到骨子里。
她的脚边跪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脊骨被抽了出来,像一条白色的蛇盘在他自己的背上,尾端还连着他的后脑,头端则被苏邀月捏在指尖把玩。
他没有死,甚至没有昏过去,因为苏邀月给他喂了一颗“春蚕到死丹”——此丹服下后,痛觉放大三百倍,但意识永远清醒,直到丹效散尽才会死。
而这颗丹的丹效,是三年。
“疼吗?”苏邀月低头看他,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蜜糖。
男人张不开嘴,因为他嘴里的舌头已经被编成了蝴蝶结。
“疼就对了嘛。”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清纯得像山涧里刚化的雪水,声音里却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腻,“疼才说明你活着呀。
死人是不疼的,你看这些灯——”她抬手指了指满殿的人脂灯,“它们就不疼了,多可惜。”
她说完,将那根脊骨凑到嘴边,轻轻舔了一下。
舌尖触到骨面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像喝醉了酒。
“你的骨髓是甜的。”
她很认真地说,语气里带着少女现新奇玩意时那种天真的惊喜,“比上一个甜。
上一个有股子酸味,像是醋坛子里泡过的,恶心死了。”
她随手将那根脊骨扔到一旁,立刻有两个浑身裹着黑纱的侍从匍匐上前,用额头将那根骨头接住,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倒退着爬出大殿。
苏邀月站起来,赤足踩过冰冷的玉石地面。
她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铃铛,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声。
那铃铛的芯子是用怨偶的心尖血凝成,摇响时方圆百丈内所有生灵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有人拿针在心脏最嫩的那层膜上轻轻扎了一下。
“我听说,”她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外面血河奔涌的峡谷,忽然换了一副忧忧愁愁的腔调,仿佛深闺里伤春悲秋的大小姐,“有人说我不够资格做血河宗的少夫人。
说我出身低贱,说我当年不过是个……”
她顿了顿,食指抵着下巴,歪头想了想,似乎在回忆什么好玩的事情。
“……贱货?”
这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又轻又软,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笑了。
这一笑,整个大殿里的九百九十九盏人脂灯同时暗了一瞬。
她是贱货。
整个血河宗都知道。
三十年前,她还是合欢宗最低等的炉鼎,每日被不同的男修采补,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谁都能拧一把。
合欢宗把她送给魔剑宗,魔剑宗又把她当作添头送给万毒门,万毒门拿她试毒试了三年,最后嫌她体质太差,丢进了万蛊坑。
她在蛊坑里活了七七四十九天,吃了一千多条蛊虫,浑身溃烂得只剩下骨架和一双眼珠,可她没死。
她爬出来了。
她用牙齿咬死了守坑的弟子,用他的血画了第一个血咒。
那是她偷学的第一道禁术,学得歪歪扭扭,但够用了。
够她杀了万毒门外门,够她夺了第一个储物袋,够她磕下第一颗洗髓丹,够她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废弃的炉鼎变成万毒门通缉榜上排名第九十七的叛逃者。
那年她十九岁。
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她杀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她拜过十七个师父,每个师父都在教完她绝学之后被她亲手炼成了本命法器。
她结丹时用的丹引,是她第七任师父的金丹。
结婴时用的元婴,是她第十二任师父的元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