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市往北,大地开始腐烂。
不是肉质平原那种活的温,是死了之后被泡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烂。
地面踩上去是软的,软到像踩在一具泡胀了的尸体上。
每一脚踩下去,地面就往外渗水。
水是淡红色的,带着一种极淡极薄的腥。
腥不是血的那种腥,是肉被水泡化了之后从肌纤维缝隙里渗出来的那种腥。
渗出来的水积在脚印里,积成一洼极浅极小的水坑。
水坑表面映着魔幕透下来的微光,微光在水面上晃一下就被水吸进去了。
吸进去之后,水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
不是虫不是蛆,是更深处的腐烂土层里埋着的更古老的东西被脚步震动唤醒,在泥浆深处翻了个身。
翻身时,水坑表面泛起一圈极细极密的涟漪。
涟漪从脚印边缘往外扩散,碰到下一个脚印时弹回来。
弹回来之后,两个脚印里的水开始往彼此的方向渗。
阴九幽走在尸田上。
脚下的腐烂大地从魔市边缘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视线尽头有一道极矮极长的篱笆,篱笆是用人的肋骨一根一根插进土里排成的。
肋骨在腐烂的土里泡了太久,骨质被泡得胀软,软到肋骨自己都弯了。
弯出的弧度各不相同——有的往前弯,有的往后弯,有的往左弯,有的往右弯。
无数根肋骨弯成无数个不同的弧度,插在腐烂的大地上,像一片被风吹倒又冻结的骨草。
篱笆没有门。
肋骨之间的缝隙极窄,窄到正常人侧身也挤不过去。
但篱笆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具肋骨被从中间锯断了。
锯口极平整,不是用骨锯锯的,是用魔气凝成极薄极利的刃,从肋骨正中间一刀切过去。
切口处骨质被魔气烧成极淡极薄的焦黑色。
焦黑色从切口往肋骨深处渗了极短极短的一小段就停住了。
停住的位置,骨质的颜色从焦黑渐变成灰白,从灰白渐变成泡胀了的骨色。
阴九幽从一个锯断的缺口走进去。
肋骨断口擦过他肩膀,断口处的焦黑色被他肩头的温度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焦黑色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一瞬。
是很久以前这根肋骨还长在人身上时,那个人被魔气刃切开胸腔的瞬间,肋骨断裂处涌进来的那一点空气的凉。
凉从断口深处涌出来,涌过阴九幽肩头,涌进他颈后的领口。
颈后的皮肤被那一点凉激得微微收缩。
篱笆里面是尸田。
尸田被肋骨篱笆围成一块一块极规整的方形,每一块方田里都种着东西。
种的不是庄稼不是灵药,是人。
活人被从腰部以下埋进腐烂的土里,上半身露在外面。
他们的皮肤被腐烂土里的水泡了太久,泡成一种极淡极薄的灰白色。
灰白色从腰部往上蔓延,蔓过小腹蔓过胸口蔓过脖颈,蔓到下巴时停住了。
脸上没有灰白色,脸还是活人的颜色。因为种田的人需要他们的脸。
每一块方田边上都立着一根极高的骨竿。
竿顶挑着一盏灯,灯罩是用人胃的黏膜绷成的。
黏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灯罩里面燃烧的灯芯。
灯芯是用尸田里长出来的尸油浸泡过的魂丝捻成的,点燃之后火焰是极淡极薄的幽绿色。
幽绿色光从胃黏膜灯罩里透出来,照在方田里那些被埋在土里的人脸上。
他们的脸被幽绿色光照着,皮肤底下的血管从灰白色里透出来。
血管是暗红色的,在幽绿色光里变成一种极脏极乱的褐色。
被埋在土里的人,眼睛都睁着。不是自己想睁,是眼睑被割掉了。
割掉眼睑之后,眼球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幽绿色灯光里。
眼球表面被风吹久了会干,干了之后角膜上就结出一层极薄极淡的白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