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伤的因果弦在月光下微微弓起。
琴身上九千九百九十九节婴儿脊柱同时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不是痛苦,是脊髓液在椎管里被银丝加热后产生的热胀冷缩,液体膨胀时挤压椎骨内壁,把婴儿们生前没来得及出的那声哭从骨腔里挤了出来。
这声哭极短,短到人耳几乎无法分辨,但跪在崖边的剑修听到了。
他的耳膜在道心碎裂时已渗出鲜血,听觉反而比平时灵敏了数倍,连山脚下蚂蚁搬动一片枯叶时叶柄折断的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声婴儿的哭钻进他耳道时,他正喊完第二十九个名字的最后一遍——那是他第九世妻子的名字。
她轮回后投胎成了一只白鹿,此刻正站在殷无伤身后三丈处的松树下,鹿眼里蓄满了泪水,却不出人声。
殷无伤在她喉部轻轻点了一指,解开了暂时封印,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剑修听到自己前世的名字被一只鹿用沙哑的、生涩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嗓子喊出来时,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不是血,是他三岁时母亲每天清晨在村口喊他回家吃早饭的那声呼唤——这个声音被封在他神魂最深处已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此刻被这只鹿的嗓音精准地复刻出来,他才明白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不敢记起。
他跪在地上用抠烂的手指抓着地面,指甲翻开后露出的指骨在岩石上刮出十道白色的划痕,划痕的间距和他还是孩童时在老家院墙上刻下量身高的划痕一模一样。
那年他七岁,母亲用灶台里的木炭在墙上画了一道线,说今年长高了一寸,明年再画一道。
明年的线还没有画,母亲就死了。
他后来修成剑修,铁石心肠,再也没在墙上刻过任何一道线。
殷无伤将因果弦竖起来,琴身侧立,九千九百九十九节脊柱像一排风铃般轻轻碰撞。
每一声碰撞都是一个婴儿在母胎里最后听到的声音——有的是母亲的心跳,有的是母亲的惨叫,有的是母亲被魔修一掌拍死时肋骨断裂的闷响,有的是母亲被推下悬崖时风声在耳边呼啸的尖啸。
他把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用最粗那根低音弦——那节月龄最足的婴儿脊柱——作为基准音,调出了一个极低沉极缓慢的和弦。
和弦的频率和剑修心脏的固有频率完全一致。
当琴音响起时剑修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跟着琴音共振,心室的收缩节律被琴音彻底接管,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下逐渐降到六十、五十、四十。
他的意识随着心跳减慢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这是殷无伤故意的,让他在死前每一息都极其清醒地感受自己的心被琴音一点一点捏碎。
但殷无伤没有捏碎它。
他在最后一下琴音即将把心跳压停时,忽然换了一个音——那个音是剑修第七世父亲临终前在病榻上咳出的最后一声。
心跳在这一声咳嗽中骤然停止,不是因为被压迫,是因为剑修的道心在这一刻自行选择了碎裂。
他不想再撑了。
剑修倒在崖边,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那只白鹿从松树下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鹿的鼻尖很凉,和他第七世妻子临死前手指触碰他脸时的温度完全一致。
她当年死于瘟疫,临终前他已修到金丹境,百毒不侵,握着她的手却无法把灵力渡进她被瘟疫侵蚀到千疮百孔的经脉。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冰凉,说下辈子我还找你。
他跪在床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力度和此刻他下巴最后一次微微下沉的力度完全一致。
殷无伤收起因果弦,把琴身上的脊柱一根一根检查了一遍——第九十九节脊柱的椎管里多了一滴极小的水珠,是那只白鹿的眼泪顺着松针滴下来,恰好穿过琴弦缝隙落进了这节婴儿脊柱的椎孔。
泪珠和椎管里残存的脊髓液混在一起,两种液体在银丝上缓缓融合,形成一种极淡极淡的乳白色。
他低头看着那滴混合液,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咸味很淡,脊髓液里的髓磷脂让舌尖产生了一种极轻微的麻感。
他点点头,收起琴,没有再看剑修的尸体,也没有看那只白鹿。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脚步很轻,琴身上的脊柱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出极细极碎的叮叮声。
阴三娘蹲在天玄城外那条官道边上,用一根捡来的枯枝在地上慢慢画圈。
她面前跪着那个刚被她认了“儿子”的青年天骄。
青年的真父母被绑在路边的拴马石上,嘴里塞着从自己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眼睛瞪得血红,看着自己的儿子亲手把一碗下了断肠散的热粥端到阴三娘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