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是空的——不是没有眼球,是眼球还在,但瞳孔中只剩一片虚空。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柄断掉的母剑,嘴唇翕动了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声音,是那种哭过太多次以后眼泪干涸、声带已经被磨得只剩粗粝纤维的嗓音“斩情宗被魔道攻破那天,我怀着六个孩子。
七个半月。
我用自己的肋骨炼成母剑,用六个孩子的魂魄炼成子剑。
炼成的时候六把剑都在哭,哭声把整座山头的魔兵都吓跑了。
断情宗没一个活下来,我活着,但我已经不算人了——我是剑鞘。
我用自己给七个孩子做鞘。
三百年来我每天都在听他们的哭声,每一夜都在想怎么让他们停下。
但我停不了——因为母剑已经断了。
母剑断了,子剑就没有家了。
我让他们活着,其实是让他们死了三百年还没落地。
我不是好娘——我是把他们困在铁壳子里当剑用的疯子。”
百里宸君伸手接过那柄断掉的母剑。
母剑剑柄上刻着一个字——情。
七情剑的主剑原来在这里。
斩情宗炼剑炼到最后,斩的不是情,是把情炼成了锁。
母剑断了锁就碎了,六个婴儿的魂魄被困在子剑里三百年前后左右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将母剑横在膝上,从袖中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
瓶中封着七色彩光——那是沈素衣三天前交还给他的《情感剥离术》核心材料,是她用三个月时间从自己体内反向剥离出来的七种本命情感。
七种情感被压缩成精纯的情感本源,这是他原本计划用来淬炼血观音右眼的材料。
他将瓶中的七色光雾缓缓注入母剑断口。
每一色光雾注入,母剑的剑身就愈合一分。
红色是怒,蓝色是哀,粉色是爱,灰色是惧,绿色是喜,紫色是欲,橙色是恶。
七色全部注入后,母剑出一声极长的剑鸣——不是金属的声音,是一个母亲在睡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醒来的第一声轻唤。
六把子剑同时停止了哭,齐刷刷地飞回母剑身边,围着母剑缓缓旋转。
它们的哭声变成了婴儿吃饱奶后满足的咕噜声。
老妪低头看着怀中完全愈合的母剑,又抬头看着身边那六把终于不再哭的子剑。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最近的那把“壹”号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自己满是血痕的指头刮花了剑身。
最后是“壹”号剑自己靠过来,剑柄轻轻贴在她脸颊上,像婴儿伸出还没有长指甲的手去碰母亲的脸。
“他们以后还哭吗?”她颤声问。
“会。”百里宸君站起身,母剑在合拢的匣中出平稳的轻鸣,“但不再是没奶吃的哭。
是饿了叫人的哭。
你欠他们的奶,得自己喂。”
老妪跪在地上,抱着母剑和六把子剑,苍老的脸埋在剑堆里,肩膀无声地抽搐。
百里宸君转身下山,对身旁的柳如烟交代“让她留在断情台。
母剑刚修复,需要七天七夜不间断的剑气温养,离开断情崖剑意碎片太远反而会崩。
七天后接她来血狱峰——就说是那六个孩子请的客,不是我的客。”
断情台边缘,一块被剑意碎片削得平滑如镜的断崖石上,阴九幽盘膝坐在石面正中央。
断情台上残留的剑意碎片在夜风中不断飘过,偶尔有一两片撞在他身旁的万魂幡上,被幡面上无数副魂的怨念无声地弹开。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从百里宸君带着六把子剑登上断情台,到老妪说出“我用自己给七个孩子做鞘”,到母剑在七色光雾注入后出那声轻唤,再到“壹”号剑主动贴到老妪脸颊上。
他看到百里宸君将七色光雾注入母剑时,六把子剑的剑尖同时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那不是被外力牵引的——是它们在母剑气息恢复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将剑尖从百里宸君的方向转向了老妪。
它们之前一直把百里宸君当作保护者,剑尖全部朝向他,像是在随时准备为他挡下任何攻击。
但母剑愈合的那一刻,它们同时“叛变”了。
它们的剑尖不再对着百里宸君,而是全部转向了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