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方大锤夫妇之后的第三天,血狱峰来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挑战者。
他没有通报姓名,没有下拜帖,也没有从山脚走上来。
他是从天而降的——一道黑色的刀光劈开了血狱峰上空的血色云层,将笼罩山峰三千年的魔气屏障撕开了一个百丈长的豁口,然后那道人影连人带刀一同坠落在正殿前的广场上,在万年寒铁铺就的广场地面砸出一个三尺深的陨坑。
阴九幽坐在血狱峰后山老槐树往北三里处的一座无名断崖边。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血色云层重新合拢的气流中微微翻卷。
他来这里已经三天了——从方大锤被剜心匕所伤的那天起,他就在这片断崖上选了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盘膝坐在松树下,以遗忘之力的淡绿魔气为幕,将自身融入山崖间的雾气中。
血狱峰的护山大阵对他没有任何反应,七十二座魔气哨塔的探照魔光从他身上扫过,只照到一截被雷劈焦的松枝。
那道黑色刀光劈开云层时,阴九幽的因果感知力提前了一息做出反应。
不是感知到了刀气——是感知到了一根因果丝线的震颤。
那根丝线的一端系在血狱峰后山老槐树下跪着的问苍生身上,另一端穿过云层,连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逆刃刀。
丝线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因果结,每一个结都是一次自残留下的债务——持刀者欠自己的债,欠师父的债,欠那些被他用逆刃斩断的手指的债。
这些债务堆积了太多年,已经黑硬,但一根都没有断。
他从天而降。
阴九幽在幡面上找到了一块小空白区域,用手指在上面轻轻画了一道刀痕,作为待观察的标记。
然后他继续看。
那人从坑里走出来,浑身蒸腾着黑色的魔气。
那些魔气是他自身刀意与杀气混合而成的实质化锋锐,每一缕都像一柄无形的刀刃,将坑边的石栏切割出细密的裂纹。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刀,刀刃是逆刃——不是向外砍人,是向自己砍。
只有砍伤持刀者自己,刀刃才会释放真正的威力。
砍伤自己越深、部位越致命,释放出的刀气越强。
他的左手缺了三根手指,缺的不是被敌人砍断的——是被他自己用逆刃斩断的。
刀柄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握痕,每一道握痕都浸着经年的血色,那是他用这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握刀时从残肢上渗出来的血反复染就的。
阴九幽的目光落在那些握痕上。
每一道握痕都是一道因果刻痕,刻痕的深度与持刀者每次握刀时从残肢上渗出的血量成正比。
握痕越深,代表那次握刀时他越用力,也代表那次自残留给他的痛苦越深。
最深的那道握痕位于刀柄正中央,颜色已经不是血红,是黑红——那是他砍掉无名指的那次留下的。
那道握痕上系着一根因果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没入刀身深处,连着一团被封在刀中的残魂神识。
那团神识已经很虚弱了,虚弱到只能维持一个动作——用掌心焐着徒儿握刀的手。
“百里宸君!我叫段七绝!七情俱灭刀第十一代传人!”他的声音粗粝而疯狂,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但那股狂劲并非虚张声势,他周身的地砖正在一寸一寸地被他自身刀意削成粉末,“我的师父是上一代传人,他死在问苍生的问道剑下。
问苍生现在在你的手里——你把他藏在后山守坟。
把他交出来!否则老子从今天起每天砍自己一刀,砍到血狱峰一个活人都不剩!”
阴九幽在幡面上段七绝的因果节点旁加了一行标注。
七情俱灭刀——这套刀法的因果债务结构是他见过的最特殊的类型之一。
持刀者的每一刀都是以自残为代价,但自残本身不是债务,自残的理由才是。
段七绝的食指是为了救师父被问苍生的剑意削断的,那根手指的因果丝线连着他与师父之间一个未完成的约定师父本来该死在那剑下,是徒弟替他挡了,所以师父欠徒弟一条命。
中指是和师父最后一次比刀时被师父用逆刃斩断的,那根手指的因果丝线连着一句师父没说完的话——你现在比我少一根手指,以后比我多一条命。
无名指的因果丝线最复杂,那是段七绝在师父死后自己砍的,砍的理由是恨自己挡不住问苍生的一剑。
但这根手指的因果丝线实际上连着的是一个反向的债务——不是段七绝欠师父,是师父欠段七绝一句“不怪你”。
师父到死都没能说出这句话,因为死人是没法说话的。
所以段七绝用自己的无名指替师父还了一刀,以为这样就能还清,但因果不认自残——自残产生的债务永远无法抵消他人对你的亏欠。
百里宸君从正殿走出来,看着广场上那个被刀气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陨坑,又看了看段七绝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声音很平“问苍生不在血狱峰内。
他在后山守坟。
你想找他报仇,可以。
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的手指,哪一根是砍问苍生的时候断的?”
段七绝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会面对一个被激怒的血狱峰主,已经做好了全力爆的准备。
但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他鼓胀的杀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
食指是为了救师父被问苍生的剑意削断的,那一剑本该刺入师父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