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魂灯阵列时,他的袍角扫过其中一盏灯的灯座。
那盏灯的灯芯是容素衣的另一缕头,比燃尽的那缕更细、更短、编在灯芯最里面的一层。
它没有被烧到,但刚才欲指融化时释放的热量让它微微卷曲了一下。
阴九幽没有停步,只是继续走,身影消失在穹顶暗槽尽头的光影交界处。
血狱峰后山,老槐树。
百里宸君穿过后山那条长满了黑色藤蔓的小径,身后跟着一个人——黑爪。
黑爪不再四肢着地爬行了,他用两条腿走路,虽然姿势僵硬得像一根被掰直的铁丝,但他确实在用脚走,而不是用爪刃去攀墙壁。
爪刃上刻着“师父”二字的那块骨片已经被剜掉了,只剩下一个凹坑。
他用新长出来的指甲轻轻磨着那个凹坑,像是小孩在磨一颗已经掉了的乳牙留下的牙槽。
老槐树下有三座坟。
最大的那座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容素衣之墓”。
旁边两座小坟,一座刻着“百里安”,一座刻着“百里念”。
第三座坟最小,坟前也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百里归”——那是新刻的,木头的茬口还没被风吹旧。
问苍生跪在三座坟前,膝盖没入泥土,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
他的问道剑插在最大的那座坟前,锈迹斑斑的铁剑半截入土,剑刃上的豁口被泥土填满,生出暗红色的铁锈。
“问宗主,有人来看你了。”百里宸君站在他身后。
问苍生缓缓抬起头。
这位曾经的正道第一剑,此刻须凌乱,眼窝深陷,跪了这些时日让他的膝盖骨已经在泥地上压出了两个深坑。
他的眼神还是清明的,甚至在看到黑爪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他认出了黑爪的噬骨魔气,那是乌骨一脉的传承,他八百年前亲手斩碎的那个魔头的左臂上就是这股味道。
“乌骨的后人。
你是来取老夫性命的?”
黑爪走到问苍生面前,蹲下来。
他的暗紫色竖瞳与问苍生灰白色的老眼对视了片刻。
然后他举起爪刃——问苍生闭上眼睛——但爪刃没有落下。
黑爪只是将爪刃上那个凹坑对着问苍生,指了指那个空掉的位置“这里,以前刻着我师父的名字。
乌骨。
你杀的。
今天之前我一直想杀你,用你的心头血涂在爪刃上,把师父的名字重新填回去。
但你看看,这个凹坑空了。
剜掉的名字不会再长回来。
师父在我胃里挠了三千年的手指,也停了。
我不饿了。
杀了你,我会重新饿。
饿比死可怕。
所以我不杀你。”
问苍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黑爪,又看了看自己跪了这些时日的坟头,再看了看那些刻在木牌上的名字。
最后他伸手握住了问道剑的剑柄,将剑从土里拔了出来。
铁剑上的泥土簌簌落下,剑刃上的豁口还在,姬无道留下的那缕魔气已经在之前与百里宸君一战中被彻底打散,豁口干净了,但剑还是锈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剑身,然后双手托剑,将剑柄朝向百里宸君“老夫输了。
老夫这柄问道剑,是你的了。
你可以把它熔了,打成锄头,打成门闩,打成你妻子坟前的门石——都随你。
但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让老夫在这三座坟前守墓。
守到我死。
老夫已经没处可去了。
宗门被魔气反噬,弟子都散了,正道联盟已经名存实亡。
老夫修了八百年道,斩了三千魔头,最后现自己在坟前跪着的时候比站在剑上更踏实。”
百里宸君接过问道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