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还没来得及飘落,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柳如月握剑的手腕上,五指收紧,骨节出一声脆响。
霜寒剑脱手落地,剑刃插入石台三寸,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柳如烟单手扣住柳如月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断魂台边缘。
柳如月的身体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双手徒劳地扒着柳如烟扣住她喉咙的那只手。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涕泪横流,指甲在她的手背上抠出十道深深的血痕,但柳如烟的手纹丝不动。
“姐姐。”柳如月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称呼,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是回到了六岁那年的那个傍晚——家门口的小巷子里,一个陌生男人蹲下来对她说小姑娘你家人让我来接你。
她信了,伸出手去,跟着那个人走了。
一辈子都没走回来。
“六岁那年……你在哪里……”柳如月的声音越来越弱,因为咽喉被死死扣住,每一个字都是从气管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我被人拐走那天……你在哪里……我们不是孪生姐妹吗……你不该来找我的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柳如月又往前推了一步,让她大半个身体悬在深渊之上。
柳如月的手从她手背上滑落,不再挣扎了。
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在失去焦距,但还在执拗地盯着她,等一个回答。
“那天我就站在家门口。”柳如烟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我亲眼看到你被周麻子抱走。
我想喊,但我没有喊。
因为娘怀里抱着我,她哭得很凶,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哭了。
我怕我一喊,娘会现我们两个都在门口,会现被抱走的只是其中一个。
她可能会去追你——那我怎么办。
我怕她把我也弄丢。
所以我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甲嵌进了柳如月脖颈的皮肤。
那颗和她位置一模一样的耳垂上的小痣,此刻就在她拇指旁边,随着柳如月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
“六岁那年我就学会了闭嘴。
活到六岁,我只学会这一件事。
后来我跟了公子,他才教会我第二件事——闭嘴不够,得学会把别人的嘴也堵上。
比如现在。”
柳如月听到这里,忽然又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癫狂的笑,而是一种淡的笑容,淡到像是被风吹过就没了。
她不再挣扎,不再质问,不再等那个永远不可能来的回答。
她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完整的话“那你替我告诉公子……我做鬼也不会——”
后半句没能说完。
柳如烟松开了手。
柳如月的身体坠落下去,穿过断魂台下缭绕的夜雾,穿过万年前仙魔大战留下的残破禁制,穿过一层又一层冰冷的山风。
她耳边的风声很大,但她听不到了。
她只是看着断魂台边缘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站在圆月正中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在太虚宗药堂的柴房里,她问过那个给她送饭的老杂役人有没有下辈子。
老杂役说有的,这辈子受的苦下辈子都会补回来。
她说那我下辈子一定要找一个好人家,有爹有娘,还有一个姐姐。
老杂役没有回答,只是把碗推了推,说你快吃吧,饭凉了。
那碗饭她没吃完,因为那天张狂派人来药堂挑选炉鼎,她被拉去站成一排供人挑选。
那一年她十四岁。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信下辈子的事。
可此刻她信了,因为她觉得冷,觉得怕,觉得有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想把那句话说完。
那句话很短,只有两个字,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出来的那个称呼。
姐姐。
轰然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