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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1章 不言霜华下(第9页)

唯一一本所谓的“善行录”,是温如玉硬逼着她写的,还被她拿来垫了桌脚。

温如玉把那本垫桌脚垫了二十多年的旧账簿从夹袄最深处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沈不言歪歪扭扭的字迹——“今日帮张师兄修剑,他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他一定要谢,我说那你下次见到有人需要帮忙就帮一下,就当谢我了。”

下面又加了一行更歪斜的补注,似乎是她后来想起什么又翻开写的——“张师兄要帮我修法器,我没让。

我法器好好的不用修。

他好像不高兴。

下次我假装需要修一下。”

温如玉看着这两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洛秋池站在后山禁地的白头翁花海中。

她间那两支碧玉簪——一支温,一支凉——此刻都变成了同一个温度。

不是温,不是凉,是沈不言活着时手上的温度冬天搓三下,夏天搓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躺着一瓣刚从花海中飘落的白头翁花瓣。

花瓣上那道血线已经完全褪去了,只剩下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像刚愈合的新生皮肤。

她将花瓣贴在唇边,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不言,我吃饱了。”

那是沈不言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

那时洛秋池因为试炼受了伤吃不下饭,沈不言端着粥坐在她床边,红着脸,不会哄人,只会反复说这一句——“再吃一口,吃饱了就好了。”

她说了整整半个时辰,粥热了三次,最后洛秋池把粥喝完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想让那个红着脸的姑娘不要再说了。

她站在花海中,穿着第一次见沈不言时那件湖蓝色的裙子——不是素白,不是孝服,是沈不言最喜欢的那件蓝。

风吹过白头翁花海,千万朵花同时摇曳,花瓣上的彩虹光点在她身上投下无数道极细的彩色光斑。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那块被石头压了太久的地方爬了出来——不是恨,不是痛,不是任何沉重的、阴暗的、需要被压住的东西。

是一只极小的、白色的蝴蝶。

蝴蝶扇动翅膀,飞进了白头翁花海深处。

她睁开眼,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阿苓坐在沈不言坟前。

九株白头翁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中间那株是她二十一年前从纪念馆地基坑里刨出来的,如今已经分出了九株,花朵开得正盛。

她将断剑插在中间那株旁边,剑身上她刻了二十年的记录在阳光下闪闪光。

最后一层,她在昨晚刻了一行新字——“师父说,不要恨。”

她在剑身上用手指抹了一把早晨的露珠,然后用手掌将露珠均匀地涂抹在剑身的每一道刻痕上。

晨光透过露珠折射出无数道微小而明亮的彩虹,让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起来像是用光写的。

她站起来,将断剑留在原地,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温如玉在山道拐角处等她,怀里抱着那件夹袄。

洛秋池从白头翁花海中走出来,间簪着两支碧玉簪。

三个年龄各异的女人在青岚宗后山通往山门的小径上汇合,没有拥抱,没有哭泣,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

她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的眼神都带着各自经历过的伤痛与释然——然后同时转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后山禁地的白头翁花海在她们身后缓缓摇曳。

阳光穿透花瓣,在地上投下无数斑驳的光影,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地上写了一篇很长很长的、却没有一个字的告别信。

青岚宗主峰上那座三丈三高的金身雕像,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从眉心开始的那道裂缝终于贯穿了整座雕像——穿过那双被炼器师用寒霜剑意一笔一笔雕刻出的冷峻眼睛,穿过那张在万人面前说出“不言师妹的情意,清寒此生无以为报”的嘴唇,穿过胸膛正中央那枚被金粉覆盖的青岚宗云纹。

裂缝炸开时金身内部涌出了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点,和之前从他身体上飘散的那些一模一样,那是他最后的魂魄残渣,被因果反噬从雕像中强行剥离,化为虚无。

雕像从中间裂成两半,轰然坠地,砸在主峰广场的白玉石板上,将“剑心长存”那四个烫金大字砸成了满地金粉。

风从后山禁地的白头翁花海方向吹来,裹挟着无数透明光点和白色花瓣,掠过不言祠正殿中三千件素白法袍堆成的小山,掠过温如玉怀中那本垫桌脚的旧账簿,掠过洛秋池间那两支恢复常温的碧玉簪,掠过后山小径上阿苓留在泥土中的那行脚印。

最后一阵风停在了青岚宗山门外的石碑前。

那是九百年前青岚宗立宗时刻的第一块碑,上面刻着开派祖师的训诫——“剑心不染,方为正道。”

此后九百年,每一个入宗弟子都要在这块碑前宣誓剑心通明,不染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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