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她说到最激动、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拿手稿的手抖得几乎要散落一地时,他还微微点头,像是在认真倾听。
等她说完,他才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用一种长辈对待晚辈的、温和而怜悯的语气说“如玉师妹,你和不言关系好,我们都知道。
她的心意,你不愿意相信,我能理解。
但逝者已矣,让她安息吧。”
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拍肩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温如玉的肩膀在那一瞬间骤然下沉——她感觉到一股极寒的魔气从肩井穴灌入,沿着手少阳三焦经一路下行,过天井、支沟、外关,直冲丹田气海。
那股魔气阴寒刺骨,和慕清寒修习的《噬情夺灵大法》中的“玄阴魔劲”如出一辙,在她丹田中炸开,将她的金丹震出了一道丝般细密的裂纹。
她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血滴在她手里那叠黄麻纸手稿上,恰好落在沈不言写的第一页第一行字上——“气走督脉三寸,切记切记。”
那个“记”字被她自己的血洇湿了,墨迹晕开,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收回手,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书中所写,句句属实。
若有不实,天诛地灭。”
温如玉环顾四周。
她看向那些她认识了十几年的同门——有人低头喝茶,茶盖碰着杯沿出轻微的瓷器摩擦声;有人侧脸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槐树;有人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所有人都在沉默。
沉默不是因为不信她,而是因为信她太贵了——站出来替一个死人说话,代价是得罪当世最年轻的化神剑仙、青岚宗下任宗主最热门的人选。
她明白了。
慕清寒根本不需要她信。
他只需要所有人闭嘴。
《不言霜华》在她被“请”出青岚宗的那天,加印了第五版。
新版封面上多了一行烫金小字——“三界认证,百万销量,寒霜剑仙亲笔作序。”
温如玉被逐出师门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她背着行囊从侧门离开,没有一个人来送她。
她走到后山那片乱石堆旁,蹲下来,捡起一块沾着暗褐色血迹的碎石头——那是沈不言的血,被雨水冲了三个月还没冲干净,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和她当年那件带焦痕护甲上的血渍一模一样的颜色。
她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雨水顺着她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的积水中,泛起一圈一圈极淡极淡的红。
沈不言死后半年,慕清寒在青岚宗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慈善拍卖会。
拍卖会的地点选在青岚宗最大的演武场,能容纳八千人,座无虚席。
各大宗门都派了代表,散修们挤满了过道,连廊柱上都挂满了来迟一步只能站在外面御剑悬停的修士。
会场正中央搭了一座三丈高的玉台,玉台上铺着白绸,白绸上陈列着沈不言的遗物。
遗物不多,但每一样都被慕清寒精心装裱过。
她的本命飞剑碎片被镶嵌在水晶底座上,底座刻着“不言剑碎,寒霜长存”。
碎片本身不过指甲盖大小,剑刃的断口处还残留着她引爆飞剑时释放的最后一丝剑意——那剑意极其微弱,但在水晶底座的灵纹加持下被放大了百倍,在碎片上方凝成一道极淡的青光,像一柄看不见的小剑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她采的白头翁被压成了干花,裱在灵木框里,框下有一行小字——“此花采于她赴死前一日,花瓣上犹带晨露。”
干花的花瓣因为脱水而变得半透明,能清晰地看到花瓣内部每一根纤细的脉络,像一张摊平了的毛细血管网。
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褐痕,那是她的血溅上去之后来不及擦掉的印记,被压花师傅小心地保留了下来,作为“凄美”的证明。
她穿过的旧衣裳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琉璃罩中,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不言师妹常服,洗过三次,缝过两次,针脚细密,见之如见人。”
衣裳的袖口处确实有两道缝补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缝得不好,但用了最结实的灵蚕丝线,缝完之后反复扯了好几次确保不会开线。
她缝这件衣裳的时候温如玉在旁边,问她为什么不买件新的,她说这件穿着习惯了,缝一缝还能穿很久。
最贵重的是一件护甲——那是她替慕清寒挡第二次天劫时穿的。
护甲上留着一道巴掌大的焦痕,雷劫罡气烧穿了护甲的灵纹防御层,在甲面上熔出了一个边缘卷曲的黑窟窿。
窟窿边缘的金属被烧化之后重新凝固,形成了无数细小的金属瘤,在灯光下泛出暗沉的冷光。
护甲内侧沾着她当时流的血——血从焦痕处渗进去,浸透了护甲内衬的三层灵棉,已经变成暗褐色,在拍卖台的聚光灯下泛出陈旧而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盘了百年的老玉。
拍卖会由慕清寒亲自主持。
他穿了一身素白,腰系黑带,鬓边别了一朵白头翁,站在玉台中央,对着八千人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他眼眶微红,声音低沉而有力“不言师妹的遗物,慕某本应收存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