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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邀月下(第8页)

娘亲在她五岁时就死了,死了太多年,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但她记得那三道褶的方向,一上一下再一上,像三片叠在一起的竹叶。

她站在废墟最高处的那根断柱上,面前摆着五样东西。

第一样,墨玉葫芦。

葫芦里装着她从正道联盟藏经阁偷回来的十九封情报副本。

每一张纸都烧焦了边缘,每一张纸的落款都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

她把它们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断柱上,用石头压住四角。

风吹过来的时候,纸片会微微掀起,露出背面干涸的血迹——那是她用左手画同心结时,指尖被针扎破流出的血。

她每画一个同心结就扎自己一针,因为不疼她就画不直。

那些同心结歪歪扭扭的,每一个都花了她很久很久。

第十九个画到一半时,灵鹤已经飞走了。

第二样,一只玉瓶。

瓶底刻着“还给你”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用指甲刻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当年在骨洞里抠石砖时留下的黑色血垢。

瓶中装着墨绿色的液体,那是她从万蛊魔宗逃出来时带走的唯一的念想——念安和念归的脐带血。

血在瓶中放了太多年,已经变黏稠了,晃动时出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水声,而是一种缓慢而沉闷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瓶底不甘心地翻滚。

第三样,忠骨幡的第七十三道丝线。

丝线已经变成了灰色,只有一尺长,细如丝,捏在指尖几乎没有重量。

但它的两端各自连着两团极细极细的光——一团是暗红色的,一团是幽绿色的。

那是她从忠骨幡残骸上抽出来的,丝线上缠绕着孟晚棠和柳沉烟的最后一缕残魂。

她将那根丝线缠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第四样,乌龟壳。

壳面上布满了裂纹,那是当年在灭世劫紫雷下替她挡了致命一击留下的创伤。

每一道裂纹都延伸到壳面的最深处,隐约能从裂纹中看到壳内的幽幽荧光。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道最深的裂纹,能感觉到壳壁内侧传来的微弱心跳——是她自己的心跳。

第五样,万魔朝宗印。

印钮上三头六臂的魔像已经黯淡了,三张脸上的喜、怒、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平整,像一面被磨平了所有字迹的石碑。

但它的核心还在跳动,暗红色的魔光一明一暗,频率和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根丝线的光芒完全同步。

五样东西在断柱上排成一排。

灭世劫的紫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这五样东西上,将它们映出五条长长的影子。

影子在断柱的斜面上被拉得扭曲变形,像五个跪在地上的黑色人形,对着她磕头。

苏邀月跪下来,面对着这五样东西。

她跪的姿势和当年在骨洞里对着黑暗磕头的姿势一模一样——额头贴地,脊背弯成一道拉满的弓,双手平摊在面前,掌心朝上。

她的右手掌心有一道被火焰烧穿之后愈合的旧伤疤,伤疤的形状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那是她在炼魂殿地牢里用手握住燃烧的同心结时留下的,烧焦的皮肉愈合之后,疤痕上的纹路比手画的还要清晰。

她用左手无名指上那根丝线的尾端,在右手掌心的同心结疤痕上轻轻划了一下。

丝线极细,锋锐如刀,轻轻一划就划开了一道血口。

血从掌心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断柱上那十九封情报的纸面上,滴在那只玉瓶的瓶口,滴在乌龟壳的裂纹上,滴在万魔朝宗印空洞的印面上。

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跟面前这五样东西开一场只有她一个人参加的追悼会。

“今天是我离开万蛊魔宗的整三百年。

我想把一些事情了结一下。”

她将左手无名指上那根丝线解下来,放在掌心的血泊中。

丝线一沾血,立刻活了过来——灰色的丝线从两端开始变亮,一端变成暗红色,一端变成幽绿色,两端各自亮起之后,丝线开始剧烈地颤抖,像一根被绷紧的琴弦被同时从两端拨动。

孟晚棠的魔气,柳沉烟的魂魄,在丝线的两端疯狂地闪烁,频率快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她们还在。

还在那根丝线里,还在互相追逐,还在永远无法触碰。

苏邀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颤抖的丝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在哄两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晚棠姐姐,师姐,你们跟了我三百年。

我今天想跟你们说一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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