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车停了一个时辰,然后自己又转起来了。
新纺出来的丝颜色更深,在月光下泛暗红。
我不知道这根丝算是她的,还是我的。”
殷婆婆用剪刀在空气中剪了一下,纸屑簌簌飘落。
“红儿左手的拇指上多了一道咬痕。
是去年冬至我把剪刀尖蹭上去的。
我今年给她补衣裳时现的。
我没有修补。
我把新衣裳套上去,遮住了。”
顾三娘将铜秤盘上的砝码取下一颗,秤杆轻轻晃了晃。
“那个女人的香火袋子,我放在抽屉最里面。
袋子还是满的——烧掉的是香,不是袋。
她的名字我还没剪下来。”
苏红袖低头看着桌上那根银针。
“百魂图上的灰色又多了两根。
我补了一根,另一根找不到匹配的魂丝。
那一小块还空着。
每次路过挂毯,我都能感觉到那个空位在看我。”
孟七娘将黑纸灯笼推到桌子中央,人油灯芯的火苗在她眼中映出两团跳动的光。
她的声音依然平淡,平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又给自己刻了一遍名字。
这一次刻得比之前都深。
骨膜长不回来了。”
没有人再说话。
水阁下方那些沉睡的面孔不知何时都睁开了眼。
她们低头看着杯中未饮尽的残酒,各自在酒液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倒映着别人心底最深的牵挂。
柳青瓷最先起身。
她将沈黄粱给的那卷梦丝收入袖中,将殷婆婆的纸人别在腰间银链的空位上,对众人微微一躬“四年后白小婉满十八。
到时候我把她的骨龄数据填进账本——名字那一栏,她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
下次聚,我告诉你们她写了什么。”
沈黄粱将断念香收入纺车的暗格里,对殷婆婆点了点头“纸人我用不上。
但你的纸料今年特别好——比去年韧,比前年薄。
明年永梦席上,我用你的纸料做十二把椅子的坐垫。”
殷婆婆把剪刀收入怀中,抱着剩下那叠纸料起身“纸料好是因为纸化完成的那批人里有个修行千年的老道,他的皮肤变成纸之后比绢还软。
化纸那天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多剪一个纸人替他去看他女儿的忌日。
我剪了。
纸人走了三个月还没回来,腿怕是走折了。
下次我带回去再补一层纸。”
孟七娘提起黑纸灯笼,灯芯在无风中自行拨亮了一分“你那个纸人没走丢。
它来我这儿了。
现在在我招魂堂门外站着,手里举着一炷香。
你女儿葬在哪个方位?我改天替它指路。”
殷婆婆回头看了孟七娘一眼。
这一眼很短,但孟七娘手里的灯笼在那一瞬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
殷婆婆没有回答,只是对她微微低了低头——那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纸人的老人,对一个做了大半辈子招魂使的女儿,所能给出的最重的情分。
顾三娘将铜秤收回袖中,起身对众人说了一句“香火袋子我还替你们留着。
明年中元节我再称一次——谁的袋子变轻了,我第一个烧纸钱给你们。
不是烧纸——烧的是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