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时间已经帮她把那张脸从记忆里彻底磨平了——但时间没有做到的事,她当年亲手抽走的那根魂丝做到了。
她自己给自己做了一次绣魂术,把她和这个人的连接彻底剪断了,剪到她连恨都记不住。
她坐在绣架前,用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个位置——那里是空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刺空了的针,没有出声。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她的徒弟开门时,现绣架上多了一幅未完成的绣品——绣的是两个人并肩站在雨中,一个人撑着伞,另一个人没有。
没有撑伞的那个人,脸是空白的。
苏红袖坐在绣架前,手里还捏着针,眼睛半睁着,脸上有一道已经干涸了很久的泪痕。
她的徒弟叫她,她没有应。
她只是看着绣架上那张空白的脸,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一个答案。
那幅绣品至今还挂在魂绣堂的正墙上。
每个来求绣魂的人进门时都会看到它。
上面绣着的两个人,始终没有撑伞。
雨也没有停。
没有人知道,镜花六诀每隔百年有一次聚。
她们聚会的地点不在任何一座城池,不在任何一座洞府,不在任何一个可以被修士神识扫描到的坐标上。
她们选的地方是一幅绣品——苏红袖用百年时间绣的一幅《六诀图》。
图中绣了一座悬空的水阁,阁四面是平静无波的水面,水面上漂浮着六朵不同的花——白莲、蓝蝶花、红纸花、黑曼陀罗、紫檀香、金线菊。
水阁下方的水底沉着无数张模糊的面孔,每张面孔的嘴唇都微微张合,无声地重复着同一个人在世时最放不下的那句话。
水阁中央有一张六角形的桌子,六把椅子,桌上常年摆着一壶酒、六只杯。
酒是沈黄粱用梦丝陈酿的,壶嘴封口处贴着一小片殷婆婆剪的红纸。
每隔百年的冬至夜,六个人从各自的领域进入这幅绣品。
柳青瓷从换骨堂的保存柜里取出一根白骨,将骨头的关节一根根旋转对齐,骨腔中传出一声极轻的机括咬合声,柜门内侧浮现出一扇通往绣品的门。
沈黄粱停下纺车,从纺轮上抽出一根刚纺好的梦丝含在唇间,闭眼片刻后整个人化为一团蓝雾,雾散时已坐在水阁的椅子上。
殷婆婆用剪刀在空气中剪了一下,剪开一道纸缝,她侧身从缝中挤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叠新收的纸料。
孟七娘将黑纸灯笼放在招魂堂的地板上,人油灯芯在无风中跳了三次,第三次跳动时她已站在水阁边缘,灯笼自己飘到她手边。
顾三娘从铜香炉里取出一撮香灰撒在脚下,香灰落地时化为一缕青烟托着她沉入地面,烟散时她已在六角桌旁坐下,手里还捏着那把铜秤。
苏红袖作为东道主,将《六诀图》的原稿铺在绣架上,自己走进绣中,然后在门口迎接众人。
六人到齐时,水面上那六朵花同时亮了一下。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客套,她们只是各自落座,像六个普通人在年关将至时聚在一起吃一顿便饭。
柳青瓷最先开口。
她从腰间解下银链,从几十把小刀中挑出一把递给沈黄粱“上次你帮我纺的那卷安神丝,我用完了。
病人术后疼得厉害,你那丝确实有用——比麻沸散见效快,还不上瘾。
这次我带了几根新收的骨髓来换,纯度比上次那批高两分,你自己验。”
沈黄粱接过小刀,用手指试了试刀锋,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淡蓝色的梦丝放在桌上“不用验了。
你的骨髓我信得过。
这卷是今年新纺的,用的是永梦席上那个叫周慕白的散修的梦——他梦了一辈子,醒来之后又睡回去了,临睡前这卷丝还在纺车上没收。
丝质极细极韧,织出来的梦布比寻常的厚三倍。
你拿去给病人盖,保证一觉睡到拆线。”
殷婆婆从怀里抽出三张红纸剪成的纸人放在桌上。
纸人只有巴掌大,眉眼分明,手脚俱全。
她把纸人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今年新收的纸料剪的,替身纸人,能用三年。
你们一人带一个回去。
铺子里最近积了不少纸料,用不完。”
孟七娘看了纸人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上次你给我的那个纸人,我放在招魂堂里替一个缺了魂丝的雇主守了七年。
七年之后纸人自己走到我跟前跪下,膝盖一弯纸就折了。
我拆开它一看,现它体内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根灰色的魂丝——不是我的,不是雇主的,是它自己从被替掉的真人的余念里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