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二十年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最后用最后一口酒想通了。”
三个儿子跪在黑纸灯笼旁边,听着自己的嘴里出父亲的声音,用三种不同的语调说出父亲临终前最后的念头——一个把死当成保护宗门的策略,一个把死当成输给儿子的最后体面,一个把死当成终于回答亡妻那句话的唯一方式。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争了三个月的遗产是一场笑话。
孟七娘将黑纸灯笼收回袖中,对三个儿子说了一句“今日三更问的费用已结清。
你们的父亲在最后一刻用魂魄付过了。
至于他付了什么——不便告知。
你们只需要知道,他的三魂已经在不同的方向上走远了,不会再回来。
他把你们留在这个房间里,留在这盏灯的余温里。
剩下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与招魂堂无关。”
每次招魂,孟七娘作为被附身的媒介,她的身体会承受死者的痛苦。
但她将一部分痛苦转移到雇主身上——雇主在招魂过程中会“体验”死者临终前的一小段感受。
这种体验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如果死者是被淹死的,雇主的肺里会真的进水——水是孟七娘灯笼里的人油冷凝后重新液化的液体,含在嘴里时是腥甜的,灌入气管后会在肺叶表面附着一层极薄的油膜。
如果死者是被烧死的,雇主的皮肤上会出现真实的烧伤水泡。
孟七娘管这叫“感同身受”——你既然想见他,就该知道他走的时候有多疼。
有一个雇主要求体验她丈夫被酷刑折磨致死的过程。
孟七娘犹豫了一下,然后同意了。
体验结束后,雇主疯了。
她丈夫的临终体验长达三天,其中第二天是酷刑师将细针从指甲缝刺入的过程,第三天是骨骼被一节一节从关节处拧脱臼的过程。
她把这三天全部体验了一遍,体验完之后她的指甲全部脱落,关节上出现对称排列的瘀斑。
她疯了之后只会说一句话“他的手还在。
他的手还在。
他的手还在。”
她丈夫最后被砍掉双手时已经没有知觉了,但她在体验时知觉是完整的——她的手没有断,但她能感觉到断手的痛。
那种痛是幻肢痛的逆向版——手明明还在,却疼得像被砍了一样。
孟七娘将这位疯了的雇主送到了一座偏僻的庵堂,让庵主每日给她熬一种用招魂香灰冲服的安神汤。
安神汤能让她安静下来,但不能让她忘记。
孟七娘每年来探视她一次,每次都会问她同样的问题“你后悔吗?”
她已经不会回答了。
但她的眼睛会在孟七娘问这句话时忽然亮一下,然后迅暗淡。
孟七娘在回访记录上写——“眼睛亮了,不是听懂了问题,是认出了我灯笼里的火是她丈夫死前最后看到的颜色。”
孟七娘每次招完魂,都会从死者那里留下一样东西——不是魂魄的碎片,是死者生前最爱的人的名字。
她把那些名字刻在自己的肋骨上。
她的肋骨上已经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旧名字的字迹已经被新长出来的骨膜遮住了大半。
每次招魂之前她会用手指按在肋骨上摸一遍,摸到对应的名字,就知道这个魂魄还愿不愿意回来。
有一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摸了。
那个名字在最靠心脏的那根肋骨上,刻的是——“孟七娘”。
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召过。
她不知道自己死后魂魄会不会回来,因为她是招魂使,她来召别人,别人不能召她。
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她的肋骨上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
至于那个位置会不会在某一天被另一只手摸到,她不知道。
有一年冬至,她给自己招了一次魂。
魂是她的父亲——在判了一个案子后一夜之间全家消失的前律令殿殿主。
父亲的魂魄附在她身上时,她父亲的嘴里出了她自己的声音,问了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问题“你恨不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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