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不是那些拔走诫杖的罪种——他们已经离开了。
走进来的是那个不知道罪名是什么的年轻刑官,他身后跟着所有在罪苗圃里长大的孩子。
他们手里没有诫杖,没有认罪手册,没有任何刑具。
他们只带了一样东西——一张纸。
纸上写着“罪苗圃新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人写的。
写字的人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孩,今年刚满七岁,和她当年被从母亲怀里拖走时一样的年纪。
年轻刑官把新规贴在旗杆上,就在邢不公亲手题写的“罪人之子,天生有罪”那行字的正下方。
新规很短,只有三条。
第一条废除认罪磕头制度,改为“问心制”。
问心制的内容是——每个罪种每天在旗杆下对邢不公提问一个问题,他必须如实回答。
如果回答被归墟草原上的因果丝线判定为撒谎,诫杖会自动飞起来打他一下。
打的位置由提问者指定。
第二条废除罪行继承制度。
父辈的罪不再由子女继承,子女的罪不再由孙辈继承。
已经在罪苗圃中度过的时间,按每年折算为一日,从原判刑期中扣除。
扣除后刑期为零的,立即释放。
扣除后刑期仍为正数的,转入归墟草原上的银杏林,在银杏树下服完剩余刑期。
刑满释放的标准不是磕头,是写完一封给自己的信。
信的内容不限,字数不限。
写完之后自己读一遍,读完把信折好放进银杏树的树洞里。
树洞里的信会在每年冬至自动飘到归墟树上,由往生引渡者统一归档。
第三条废除诫杖。
所有诫杖归还给原主人——那些已经死去的罪种。
由原主人决定是销毁还是保留。
保留的诫杖将被重新命名为“记杖”,杖身上原刻的“诫”字由原主人亲手磨去,改为“记”字。
记杖不再用于惩罚任何人,只用于记录罪苗圃的历史。
记杖的杖尾不再镶铅丸,改为镶一颗归墟草原上的暗金草籽。
草籽在春天会芽,秋天会开花。
花是淡金色的,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邢不公用那双被绑在旗杆上的手把新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到第三条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嘴里塞满的无冤茶壶碎片让他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些碎片上的判词墨迹在接触到他的口水之后重新融化,沿着他的喉咙往下淌,每淌一寸就在他的食道壁上写一行判词。
年轻刑官没有等他开口。
他走到旗杆下,仰头看着邢不公,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那天在预审时,看到茶叶渣拼成‘冤’字,是真的吗。”
邢不公说“是真的。”
诫杖没有动。
他没有撒谎。
他确实看到了“冤”字。
但年轻刑官又问“你那天喝的茶里,放了茶叶吗。”
邢不公沉默了。
诫杖在他沉默的第三息飞起来,打在他的左脸上,力度和位置和他当年用诫杖打罪种时完全一样。
因为他的茶里根本没有茶叶。
他用的是无冤茶壶的壶底沉淀物泡的颜色水。
颜色水不可能形成任何形状的茶叶渣,除非他自己用手指在杯底画了一个“冤”字。
第二个上来的是那个女修的儿子。
他在罪苗圃里长到了十二岁,十二岁之前他每天对着铜镜练习磕头认罪,磕头的角度、频率、额头的出血量都达到了他母亲当年被配裂刑时的标准——因为他母亲的名字就写在罪苗圃名册的第一页,他每次磕头都能看到那个被朱笔划掉的注——“尚未恢复自由身份”。
他问邢不公“我娘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