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朱饕的手。
朱饕的无名指上一直戴着一只戒指,那是他三千年前还没变成怪物时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一直没有取下来过,杀了八千人也没有取下来过。
笑弥勒弯腰捡起那只手,左右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饕餮母“你这是?”
“这是今年的份。”饕餮母体内几百张嘴同时出声音,沙哑的,低沉的,潮湿的,尖锐的,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支走调的合唱队,“我今年没找到好吃的。海里能抓的东西都吃光了,岸上的人又跑得远。只剩下朱饕。他反正会再长。”
笑弥勒捧着那只手,端详了一会儿。
指甲缝里的血丝还是湿润的。
他忽然笑了起来,和之前所有笑都不同——这一次是安静的,轻声的,像一个终于听到了一个还不错的笑话的普通人。
他冲饕餮母的方向微微举了举那只断手,像是在敬一杯酒。
“谢了,二姐。”
饕餮母的几百张嘴同时咧开了一个弧度。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人到齐了。
月光正好移到天顶正中央,将那七根石柱的影子齐齐缩短,缩到石柱根部不到一尺,七根石柱的轮廓因此显得格外高大、格外笔直。
也就在这一刻,石柱之间那片被无数代活祭遗骨染黄的沙滩忽然平静了下来,风停了,海浪的声音也轻了,七个人之间没有商量,不需要信号,不需要主持,不需要开场白,甚至不需要有人先开口。
所有人几乎同时开始做同一件事——把自己过去百年里最新的感悟、最深的变化、最不能对别人说的事,一件一件地倾倒出来。
这是他们的聚,这是他们的规矩,这是他们在这世间唯一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设防的空间。
织命女最先动作。
她从脚边的布袋里取出三件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地上。
月光照在她那双没有皮肤的手上,指节分明,动作麻利,像一个在集市上摆摊的老手艺人。
第一件是一条“围巾”。
说是围巾,其实是用七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脊柱串联而成的环状物,每一节脊柱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中间穿入怨丝,怨丝上串着七颗脐带结——那是七个婴儿出生时剪断脐带后留下的结,被织命女用特殊药水浸泡后缩成黄豆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纹路。
“这是一家七胞胎的,同卵同生。”她把围巾举起来,在月光下缓缓转动,脊柱骨反射出珍珠般的光泽,“最难的是收集——七个脐带结必须同一时辰剪断,同一时刻炮制,泡药的时间误差不能过一弹指。我做废了六条才凑足这么一条成品。”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独门秘方“而且必须在他们母亲还在出血的时候就开始穿针。因为脐带结离开母体之后会迅失去活性,必须在母亲还在流血的时候用她的血浸着。那位母亲配合得不错——我把剖腹产的时间安排在阵痛的最高峰,也就是她痛到灵魂快要出窍的那一刻。那一刻她体内的怨气最浓,脐带结吸收了那股怨气,做出来的围巾才有灵性。”
她把围巾放在沙滩上,那围巾自地盘成了一个圈,七个脐带结在月光下同时亮了一下,像七颗微弱的星星。
第二件是一双“手套”。
表面看是一双普通的白手套,但走近了看,手套的每一寸都用婴儿的手掌皮肤拼接而成,每一只巴掌都只有铜钱大小,被拉伸、压平后拼在一起,像一幅用最小块瓷砖铺就的细密马赛克。
手套的掌心处绣着两个字——“摸头”。
“这个给一位老朋友做的,”织命女说,“他儿子没了,手痒。想摸孩子的头,没得摸。我就做了这个。戴上之后摸谁谁哭,因为上面有九十九个婴儿手掌心的温度——我用融骨胶锁住了。摸上去是温热的,像还活着一样。”
她把手套翻过来,手背那一面是九十九个婴儿的手背皮肤,每个手背上都有五个小小的指甲盖,淡粉色的,被鞣制后固定住了,不会脱落,不会变色。
第三件是一条“项链”。
项链的主体是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线上串着三十七个大小不一的牙齿——不是成年人的牙,是乳牙,每一颗都只有米粒大,乳白色的牙根带着细微的血丝。
三十七颗乳牙来自三十七个一岁以下的孩子,被怨丝串成一串。
“一个客人订的。他老婆怀不上孩子,他想要一串乳牙链戴在老婆脖子上,说可以‘招子’。我本来想收他三百灵石,但他没钱。没关系,我让他用别的东西抵——他老婆的子宫。”
织命女说着,从荷包里掏出那颗还在淡绿色溶液里缓缓跳动的子宫,放在项链旁边,像一位饰匠在展示一枚搭配用的宝石。
“这就是我这一百年最好的三件。你们看看。”织命女将三件东西在沙滩上摆好,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赤裸的胸前,等待着。
她的目光从一件作品移到另一件,眉心的肌肉微微动了动,那是她仅剩的能够表达“满意”这个情绪的肌肉。
葬花君是第二个展示的。
他没有带任何实体的东西。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朵本来要带给饕餮母的花——一朵极普通的、路边随处可见的二月兰,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黄卷曲。
他将花托在掌心,托了很久,然后那朵花开始溃烂。
不是腐烂,是溃烂。
从花瓣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向花蕊推进,颜色从淡紫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黑色,花瓣的组织结构在短短几息之内彻底瓦解,化为一滴一滴浓稠的腐汁从他的指缝间滴落。
但就在腐汁即将完全渗入沙中的时候,他从腐汁中拔出了一样东西——一颗种子。
黑色的、绿豆大小的种子,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他捻起种子,放在面前。
“我从自己体内取了一寸腐河的卵,种在北海冰层下第三千丈的永冻土中。冻了九十九年零十一个月。取出来时,卵已经死了——腐河是上古蛊虫,冻土可以杀死它。但它死后,卵壳里留了一颗这个。”
他指了指那颗黑色的种子。